第95章 反戈一击
凌晨三点,省城北郊。
林北玄的车停在一条土路边上,关了车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庄里零星几点灯光。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
他一整夜没合眼。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需要。在金三角的时候,他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睡,盯一个目标。四个小时不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猎豹的车停在他后面五十米,也关了灯。
林北玄下了车,走到猎豹车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裹紧了那件六千八的西装——苏倾城买给他之后,他几乎天天穿着。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她高兴。
“到了?”
“到了。厂房在前面三百米。铁拳在里面盯着。”猎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黑影,“那里就是。”
林北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孤零零的厂房,在月光下像一个蹲着的怪兽。没有灯,没有声音。
“几个人?”
“钱德茂和两个工人。他们在打包,准备天亮之前搬走。”
“周铭德的人呢?”
“没看到。周铭德可能觉得这种小作坊不值得派人守着。”
林北玄点了点头。周铭德大意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太顺了——在省城经营三十年,没人敢动他。他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怕他的人。
“走。”
两个人摸黑往前走。土路坑坑洼洼,脚踩上去沙沙地响。林北玄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猎豹跟在他后面,脚步比他重一些,但也尽量压低了。
三百米,走了十分钟。
厂房的墙是红砖砌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林北玄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快点装。天亮之前一定要搬完。”
“钱哥,这批货运到哪儿去?”
“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那个姓周的给的钱够不够啊?咱们干了三个月,才拿到二十万。”
“二十万还少?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一个月才挣三千?”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别废话。赶紧装。”
林北玄听出来了。第一个声音是钱德茂,第二个是他的工人。两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们知道自己在做违法的事,但二十万块钱让他们闭上了眼睛。
林北玄站起来,走到门口。
猎豹拉住他,低声说:“林队,要不要叫铁拳过来?”
“不用。”
林北玄推开门。
铁皮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钱德茂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里面的口服液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两个工人蹲在地上,正在往编织袋里装包装盒。
三个人都愣住了。
灯光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顶上,发出昏黄的光。厂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像是工业酒精和劣质香精的混合物,闻久了让人头晕。
生产线是一条简单的灌装线,看起来是从二手市场买来的,锈迹斑斑。原料堆在墙角,几个塑料桶,上面贴着标签——“灵芝提取物”“人参提取物”。但林北玄不用看就知道,那些桶里装的不是灵芝,不是人参,是色素和香精。
成品堆在另一边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少说也有几百盒。包装盒上的字——北玄口服液,字体、颜色、排版,跟真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拆开看里面,连林北玄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你……你是谁?”钱德茂的声音在发抖,手里那个纸箱晃了晃。
林北玄没有回答。他走进厂房,脚步很慢,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钱德茂?”
钱德茂的脸色白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林北玄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口服液,打开包装,抽出里面的玻璃瓶。瓶子是深棕色的,跟他的产品一样。但瓶盖不对——他用的是哑光瓶盖,这个是亮光的。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刺鼻的化学味直冲脑门。工业酒精,加色素,加香精,加自来水。这就是周铭德用来栽赃他的“产品”。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钱德茂的嘴唇在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林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钱德茂的耳朵里。钱德茂的手一松,纸箱掉在地上,口服液瓶子碎了两瓶,深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厂房里的气味更浓了。
两个工人已经吓得站不起来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我说……我说……”钱德茂的声音像哭一样,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是工业酒精。还有色素。周总说只要颜色像就行,不用管效果。”
“工业酒精?”猎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工业酒精喝下去会死人的吗?”
“我……我不知道……周总说不会死,最多拉肚子——”
猎豹一拳打在钱德茂脸上。
钱德茂摔在地上,鼻子流血了,嘴巴里也流出血来。他捂着脸,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够了。”林北玄拦住猎豹,蹲下来,看着钱德茂。
钱德茂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不认识林北玄,但他认识这个眼神——这种眼神他只在电视里见过,那些杀人如麻的杀手才有这种眼神。
“周铭德给了你多少钱?”
“二……二十万。”
“二十万,你就帮他造假药?”
“我……我欠了赌债……周总说帮我还债,还给我二十万……”
林北玄站起来,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他拍得很仔细——生产线、原料桶、成品、包装盒、标签、钱德茂的脸。拍了整整十分钟,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拿出一个袋子,装了五盒成品,又从一个原料桶里舀了一勺液体,装进一个小瓶子里。
“猎豹,报警。”
猎豹愣了一下。“林队,您不是说——”
“现在可以报了。”
猎豹拿出手机,拨了110。
二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三辆车,八个警察。领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走进厂房,看到的场景让他停下了脚步。
——生产线、原料桶、几百盒成品、蹲在地上的工人、躺在地上的钱德茂。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干的?”
林北玄看着他。“我举报的。”
“你是谁?”
“林北玄。北玄药业的法人。他们仿冒我的产品。”
韩队长的眼睛眯了一下。“林北玄?我听说过你。赵鸿远的肝癌是你治的?”
“是。”
韩队长看了看厂房,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钱德茂,然后看向林北玄。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让人查的。”
“谁让你查的?”
“我自己。”
韩队长沉默了。他当了二十三年警察,见过很多举报人。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报复,有的是为了正义。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做企业的老板,凌晨三点亲自跑到郊区来取证。
“林大夫,这件事我们会处理。你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份笔录。”
“可以。”
韩队长转身对身后的警察说:“把这些人带回去。厂房封了,所有的原料、成品、设备,全部扣押。”
“是!”
凌晨五点,省城公安局。
林北玄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他大概看了一眼询问室的陈设——白墙,灰地,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在录像。
韩队长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本子上写了几页纸。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面警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肃穆。
“林大夫,你说钱德茂是受人指使的。谁指使的?”
“周铭德.”
韩队长的手停了一下。“省城周氏集团的周铭德?”
“对。”
“你有证据吗?”
林北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猎豹发来的转账记录截图,递给韩队长。
“这是周铭德给‘省城热点’文化传媒公司的二十万转账记录。他买通自媒体发负面文章,污蔑我的口服液是骗局。”
韩队长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截图。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转账记录上有银行流水号、有日期、有双方账户信息,不像是假的。
“还有。”林北玄又翻出一张截图,“那家出假报告的检测机构,老板叫钱德利。他是钱德茂的堂兄弟。他的检测机构去年因为出具虚假报告被省城市场监管局警告过。”
韩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德利欠了赌债,在省城的地下赌场输了八十多万。周铭德帮他还了债,条件是让他出具一份‘重金属超标’的检测报告。”
韩队长放下笔,看着林北玄。
“林大夫,你说的这些,都是间接证据。”
“我知道。但钱德茂会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开口?”
“因为他怕坐牢。”林北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造的是假药。工业酒精加色素,喝下去轻则中毒,重则死亡。这不是普通的制假售假,这是危害公共安全。他如果不说出幕后主使,所有的罪都是他一个人扛。”
韩队长沉默了。
“他扛不起。”
“对。他扛不起。”
韩队长合上本子,站起来。他看着林北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共鸣。
“林大夫,谢谢你配合。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林北玄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韩队长。”
“嗯?”
“周铭德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关系网很深。查他的时候,可能会有人给你打电话。”
韩队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希望你能顶住。”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队长看着林北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大夫,我当警察二十三年。该顶的时候,从来没软过。”
林北玄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早上七点,医馆。
林北玄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老街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卖早餐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豆浆油条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沈若棠站在院子里,看到他回来,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晚上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