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港口风云
清晨六点,林北玄到了城东。
平安旅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左右都是居民楼,对面是一家废品收购站。旅馆的招牌已经褪色了,灯箱坏了半个,“平安旅馆”四个字只剩下“平安”两个字还亮着,而且“平”字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眼睛。
林北玄下了车,猎豹跟在后面。
巷子很窄,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股霉味。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口遛弯,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进来,多看了两眼,但没说话。
旅馆在一栋四层小楼的二层,一楼是一家杂货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有人在搬货。楼梯在杂货店旁边,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刷着办证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涂掉了一半。
林北玄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
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门框上贴着一张“安全出口”的贴纸,已经发黄卷边了。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那只眼睛充血,眼白上有血块,眼眶青紫。看到林北玄的脸,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门开了。
沈三站在门口。
林北玄看着他,手指紧了一下。
沈三的脸肿了一半。左眼眶青紫,眼角有血痂,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渗着血。嘴角裂了,缝了两针,线头还露在外面。他的左腿明显不对劲,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虚点在地上,脚尖朝外,像是使不上力。
“林大夫。”沈三的声音很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进去说。”
沈三侧身让开,林北玄走进去。猎豹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房间很小,只有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被褥揉成一团,枕头上有血迹。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泡得发涨,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旁边有一瓶矿泉水和一板消炎药,药已经吃了一半。
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有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你什么时候到的?”林北玄问。
“前天晚上。”
“怎么不来找我?”
沈三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您还愿不愿意见我。”
林北玄看着他。“你帮我救了我母亲。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沈三低下头。“因为我害过您。”
林北玄愣了一下。“你害过我?”
“三个月前,沈万海让我去医馆传话。他说‘沈爷说了,沈家的事,外人别插手’。那是我说的。”沈三的声音很低,“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是沈姨的儿子。如果知道,我不会说那些话。”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那件事,过去了。”
沈三抬起头,眼眶红了。
“坐。”林北玄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沈三坐下来,左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弯。
“沈万山打的?”林北玄问。
沈三点了点头。“他知道了。知道是我放的门。那天晚上您走了之后,他让人查了监控,看到我从后院出来。他问我去后院干什么,我说去上厕所。他不信。”
沈三停了一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
“他让人打我。打了半个小时。然后把我关在地下室,关了三天。第四天,他把我放了,说‘滚出沈家,别让我再看到你’。”
“腿怎么伤的?”
“打的。左腿膝盖骨裂了。”
林北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膝盖。沈三疼得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骨裂,没断。但得养三个月。”
“我知道。”
“你去医院了吗?”
“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说不用手术,打石膏就行。”沈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石膏太贵了,我没打。”
林北玄站起来。“跟我走。去医馆,我给你打。”
沈三看着他。“林大夫,我来江海,不是来找您看病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三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来报信。赵鸿远要动您了。”
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已经安排好了。他找了省城一帮人,专门处理‘麻烦’的。领头的是陈坤。”
“陈坤我知道。我见过他。”
“陈坤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一个人。”
“谁?”
沈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他姓李,是赵鸿远的军师。赵鸿远所有的‘麻烦’,都是他出的主意。”
林北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姓李。军师。赵鸿远的人。
李文博。
“那个人,是不是叫李文博?”
沈三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听说过。”
“就是他。李先生在赵鸿远面前说话很有分量。赵鸿远大部分事,都是他拿主意。”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赵鸿远要动我,是李文博的主意?”
“是。赵鸿远本来想跟您谈。但李先生不同意。他说‘林北玄这种人,谈不拢。他太硬了。唯一的办法,是把他打趴下。’”
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北玄不死,赵总死不安心。”
林北玄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林大夫,您得小心。赵鸿远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他要想动一个人,那个人活不过三天。”沈三的声音在发抖,“我见过。我见过他动手。”
“你见过什么?”
沈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沈三。”
“我……我见过他杀人。”
林北玄盯着他。“什么时候?”
“十年前。一个商人,欠了赵鸿远两千万,还不上。赵鸿远让人把他从家里带走,关在一个仓库里。关了三天,那个商人还是还不上。第四天,赵鸿远让人打断了他的双腿,扔在路边。”
沈三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商人后来死了。死在医院里。赵鸿远赔了家属一百万,事情就过去了。”
林北玄沉默了很久。“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不敢留证据。赵鸿远要是知道我有证据,我活不到今天。”
林北玄站起来。“走吧。跟我回医馆。”
沈三看着他。“您不怕我连累您?”
“你帮过我。我不怕。”
沈三的眼眶红了。他慢慢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扶着桌子才站稳。
林北玄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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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到医馆门口,林北玄扶着沈三下了车。
沈若棠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林北玄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走进来,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这是谁?”
“沈三。沈家的管家。”
沈若棠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看清了沈三的脸。
“小三?”
沈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沈姨,您还记得我?”
沈若棠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青紫的眼眶和嘴角的线头,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沈三的眼泪掉下来了。“沈姨,对不起。二十六年前,我没敢救您。我站在门口,看着您被人拖进那间屋子。我没敢动。我是个懦夫。”
沈若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着他脸上的伤。
“小三,你那时候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沈三哭出了声。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沈若棠蹲下来,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林北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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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林北玄给沈三处理伤口。
脸上的伤不重,都是皮外伤,消了毒,上了药,贴了纱布。腿上的伤重一些,左腿膝盖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
林北玄调了一盆石膏,把沈三的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裹了一圈,用绷带缠紧。
“三天后来换。一个月不能走路。”
沈三点了点头。“谢谢林大夫。”
“别叫林大夫了。叫北玄就行。”
沈三愣了一下。“那不行。您是沈姨的儿子,我不能没大没小。”
林北玄没再说什么。
沈若棠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沈三面前。“吃。饿了吧?”
沈三看着那碗粥,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把碗抢走。
“慢点吃。不够还有。”沈若棠说。
沈三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粥里,他连眼泪一起咽下去了。
林北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手机震动了。书生的消息。
【林队,码头那边有动静。赵鸿远的人,至少五十个。您小心。】
林北玄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
“猎豹。”
“在。”
“去码头。药材十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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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林北玄到了江海港。
港口的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黑色suv,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旁边站着四五十个人,都穿着黑色夹克或深色外套,有的手里拿着对讲机,有的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刀拿枪的,但那鼓鼓囊囊的口袋里装着什么,谁都知道。
他们没进港口,就在大门外面等着。
林北玄的车从另一条路开进了港口。货运代理公司的那个女人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报关单。
“林先生,手续都办好了。船靠岸就能提货。”
“船到了吗?”
“到了。正在卸货。”
林北玄走到码头边。一艘货船停靠在泊位上,船舷上写着“友谊号”三个字,白色的漆已经有些脱落了。工人们正在卸货,叉车把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搬出来,堆在码头上。
三十二箱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箱子上贴着标签——“中药材,小心轻放”。
林北玄走过去,打开一箱。里面是人参,用泡沫和冰袋包着,每一棵都单独包装。他拿出一棵,看了看。参须完整,参体粗壮,颜色深褐,有一股浓郁的参香味。
品质很好。
“林队。”猎豹走过来,压低声音,“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至少有六十个。”
林北玄没抬头。“让他们等。”
“他们把大门堵了。我们的车出不去。”
林北玄把那人参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我出去看看。”
“林队,您一个人?”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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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玄走到港口大门口。
大门是铁栅栏的,两扇,关着。门外面,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至少有六七十个。他们没穿制服,没戴胸牌,但一看就是一起的。站在最前面的是陈坤,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那条粗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到林北玄,笑了。
“林北玄,又见面了。”
林北玄站在铁门里面,看着他。“陈坤,你堵我的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总说了,您的这批药材,他想要。”
“想要就出价。”
“赵总出价了。一千万。您不卖。”
“所以你就来抢?”
陈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林北玄,您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抢不抢的,这叫‘谈生意’。您不卖,我们就多派几个人来跟您谈。谈着谈着,您就卖了。”
林北玄看着他。“如果我不卖呢?”
陈坤的笑容收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队。”猎豹的声音。
“把铁门锁上。谁都不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