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顶罪之人
第三天，书生的电话来了。
林北玄正在医馆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老太太的膝盖疼了十几年，走路一瘸一拐，林北玄在她膝盖周围扎了六针，又在足三里和阳陵泉各补了两针。留针的时候，老太太说膝盖发热，舒服多了。林北玄洗了手，手机震动了三次，他才接。
“林队，查到了。”
“说。”
“赵子豪撞死的那个人，是个大学生，二十岁，省城师范大学的。赵鸿远赔了家属五百万，条件是家属不追究，签了谅解书。顶罪的人叫刘强，是赵鸿远司机的儿子，当年二十二岁，判了七年，三个月前出来了。”
林北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刘强现在在哪？”
“在省城。开了一家小饭馆，在城东城中村。生意一般，但他最近在赌场输了很多钱，欠了八十万。”
“谁借给他的？”
“不知道。赌场的人。但我查到他最近跟一个叫‘坤哥’的人走得很近。坤哥是赵鸿远的人，专门负责‘善后’。”
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赵鸿远在养着刘强？”
“对。刘强出狱后，赵鸿远每个月给两万块生活费，还帮他开了那个小饭馆。但三个月前，钱突然断了。刘强没了收入，才开始赌。”
“为什么不给了？”
“不知道。可能是赵鸿远觉得刘强没用了。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不会再翻出来了。也可能是刘强提了什么条件，赵鸿远不答应。”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刘强的地址发给我。”
“好。林队，您要去找他？”
“去找他。在他被赵鸿远灭口之前。”
书生沉默了一秒。“您觉得赵鸿远会动他？”
“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活着就是风险。赵鸿远断了钱，就是在逼他。逼急了，要么跑，要么死。”
“明白了。我继续查赵子豪在美国的情况。”
“好。”
林北玄挂了电话，站起来。老太太的针到了时间，他拔了针，老太太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猎豹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林队，有消息了？”
“去找一个人。省城。”
猎豹把咖啡递给他。“现在？”
“现在。刘强手里有赵子豪撞死人的真相。赵鸿远在逼他，我们得抢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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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高速，往省城开。
林北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刘强的资料——三十二岁，初中文化，坐了七年牢，出来之后开了一家小饭馆，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父母都去世了，唯一的亲人是那个给赵鸿远开车的父亲，也在三年前病故了。
一个无牵无挂的人。
这种人，要么什么都不怕，要么什么都怕。
“林队。”猎豹开口。
“嗯。”
“刘强如果承认当年是顶罪的，赵子豪就会被追责。赵鸿远不会让他开口的。”
“所以我们要赶在赵鸿远之前。”
“您觉得赵鸿远会怎么做？”
林北玄睁开眼睛。“先谈。谈不拢，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猎豹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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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到了省城。
刘强的小饭馆开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头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股下水道的味道，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香味。
林北玄下了车，看了一眼门牌——安康路七巷，二十三号。
饭馆的门脸很小，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刘记小炒”四个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一张闭着的嘴。
猎豹皱了皱眉。“关门了？”
林北玄走过去，弯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几张桌子，椅子倒扣在桌上，地上有烟头和啤酒罐。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铲插在油桶里，油已经凝固了。看起来好几天没开火了。
“有人吗？”林北玄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拉高卷帘门，走进去。饭馆不大，只有三十平米左右，灶台后面有一扇门，挂着布帘子。他掀开帘子，后面是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堆着脏衣服，枕头上有烟头烫的洞。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赌场的界面，余额显示：负八十三万。
人不在。
猎豹从外面走进来。“林队，隔壁杂货店的老板说，刘强昨晚出去了，没回来。”
“去哪了？”
“没说。但老板说，前两天有几个穿西装的人来找过刘强，在饭馆里待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刘强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手一直在抖。”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赵鸿远的人来过了。”
“那刘强会不会已经——”
“不会。如果已经动了，就不会来第二次。”林北玄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赌场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强哥，钱什么时候还？】
对方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一个叫“坤哥”的人发的一长串语音。林北玄点开一条。
“刘强，赵总说了，那八十万不用还了。但你得离开省城，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这是赵总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又点开一条。
“刘强，你别不识好歹。赵总给你脸，你得接着。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你坐了七年牢，应该知道里面是什么滋味。”
再点开一条。
“行。你等着。”
林北玄关掉电脑，站起来。
“猎豹，查一下坤哥。赵鸿远的人，专门负责‘善后’的。”
猎豹拿出手机，拨了书生的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书生说，坤哥大名叫陈坤，是赵鸿远的远房亲戚。在省城开了三家洗浴中心，实际上做的是高利贷和催收。手下有二十多个人，专门帮赵鸿远处理‘麻烦’。”
“地址呢？”
“洗浴中心在城东。书生说，陈坤每天晚上都在那里。”
林北玄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晚上还早。
“先找刘强。他昨晚没回来，肯定在什么地方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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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开着车，在城中村附近转了两圈。
猎豹把车停在一家网吧门口。“林队，刘强这种人，没钱没地方去，最可能的就是网吧。”
林北玄下了车，走进网吧。网吧不大，几十台机器，烟雾缭绕，空气混浊，键盘声和骂人声混在一起。他扫了一眼，没看到刘强。走到前台，拍了一下桌子。
老板抬起头，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油光光的，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上网？”
“找人。刘强。”
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不认识。”
林北玄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红色的纸币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扎眼。
老板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林北玄，咽了口唾沫。“他昨晚来过，上了通宵。早上六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最近好像在躲什么人，每次来都鬼鬼祟祟的，戴着帽子和口罩，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的。”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板想了想。“他说过一句——‘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顶那个罪’。”
林北玄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有呢？”
“没了。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白了，挂了电话就走了。”
“谁打的？”
“不知道。他没说。”
林北玄把钱推过去，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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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还是没有找到刘强。
林北玄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像一块脏了的抹布。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林队，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猎豹问。
“不饿。”
“您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林北玄没说话。
猎豹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开到一家面馆门口，下车买了一碗牛肉面，端回来。面是热的，牛肉炖得很烂，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
“吃。吃完再找。”
林北玄接过面，吃了几口。面很筋道，汤很浓。他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猎豹，如果你是刘强，你会去哪？”
猎豹想了一下。“我会去找赵鸿远。”
“找他做什么？”
“要钱。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给钱，我就把事抖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林北玄点了点头。“他去找赵鸿远了。”
“那赵鸿远会见他吗？”
“不会。但陈坤会。”
猎豹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我们得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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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城东。洗浴中心。
洗浴中心开在一条大路边，三层楼，外墙贴着金色瓷砖，在路灯下闪着俗气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豪车，宝马、奔驰、保时捷，还有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招牌上写着“坤宇洗浴”四个字，霓虹灯闪来闪去，红的绿的紫的，晃眼。
林北玄和猎豹下了车，走到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拦住他们，胸口的对讲机闪着蓝光。
“会员卡？”
“没有。”
“不好意思，这里是会员制。没有会员卡不能进。”
林北玄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书生的。
“陈坤的电话发给我。”
十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串号码。林北玄拨了过去。
“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江湖气，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唱歌。
“林北玄。”
“不认识。”
“赵鸿远认识我。刘强也认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歌声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大概过了十秒。
“你在哪？”
“你楼下。”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大概二十秒。
“上来。三楼，最里面那间。一个人。”
林北玄挂了电话，走进洗浴中心。保安没有再拦。猎豹跟在后面，林北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大厅等。”
“林队——”
“一个人。”
猎豹停下来，站在大厅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电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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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框上镶着金色花纹。林北玄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包间，装修很豪华，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虎眼镶着两颗红色的宝石。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至少有一百克。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
陈坤。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膀大腰圆，脖子上的刺青一直延伸到耳根。眼神不善，像两条盯住猎物的狼。茶几上放着一把车钥匙、一部手机，还有一把折叠刀。
“你就是林北玄？”陈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疤扫到他的鞋子，“比照片上年轻。照片上看着像四十岁。”
“刘强在哪？”
陈坤笑了。那笑容很假，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笑。“你找我的人，问我？”
“赵鸿远的人，不就是你吗？”
陈坤的笑容收了一下。他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林北玄，我听说过你。江海市那个赘婿，上了热搜，拒绝了周铭德。有点意思。但这里是省城，不是江海。你在这说话，不好使。”
林北玄看着他。“我再问一遍。刘强在哪？”
陈坤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他比林北玄矮半头，但气势不弱，像一只护食的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刘强是我的人。你找他做什么？”
“聊聊赵子豪的事。”
陈坤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林北玄看到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赵子豪？不认识。”
“七年前，赵子豪开车撞死了一个大学生。刘强顶的罪。判了七年。这事，你不知道？”
陈坤的脸色沉下来。“林北玄，有些话，说出来是要负责的。”
“我负责。”
陈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假，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行。你有种。”他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花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刘强不在我这。他下午来过，但我让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他想通了，要离开省城。我给了他两万块路费，让他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