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流
仁和堂开业那天,老街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红纸屑从街这头飞到那头,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孙正德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长袍,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跟每一个路过的街坊打招呼。他的诊台就摆在门口,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脉枕、笔、纸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孙正德,行医三十年,省城名医。前三天诊费全免,药费八折。”
老街的邻居们排起了队。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有提着小板凳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有拄着拐杖来的。他们围在仁和堂门口,像赶集一样热闹。
“孙大夫,我头疼了好几年了,您给看看。”
“孙大夫,我血压高,在省城就听说过您的大名。”
“孙大夫,您能上门看病吗?我老伴腿脚不好,来不了。”
孙正德笑着摆手。“一个一个来,别急。上门的事,以后再说。”
林北玄站在自己医馆门口,看着对面。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你不着急?”
“急什么?”
“病人都在对面。”
林北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医馆。“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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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林北玄的医馆只来了两个病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老太太,来复诊的。她的腰好了很多,能直起来了,走路也不用人扶了。她拉着林北玄的手,说了好多遍谢谢。走的时候,在诊台上放了二百块钱。林北玄追出去,她已经走远了。
另一个是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四十多岁,脖子疼。林北玄扎了一针,好了。老板说:“林大夫,不是我不想来你这里看,是街坊们都去对面了。他们说孙大夫名气大,三十年老中医,靠谱。”
林北玄把针收好。“没事。”
老板犹豫了一下。“林大夫,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没病人。”
林北玄看着他。“病人会来的。”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付了诊费,走了。
医馆里只剩下林北玄一个人。他坐在诊台后面,翻开一本泛黄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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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对面的人更多了。
孙正德看病的速度很快,一个人大概十分钟。他一边把脉一边问诊,偶尔抬起头看病人的舌头,然后在处方上写几行字。病人拿着药方去柜台抓药,满意地走了。
林北玄的医馆,这一天只来了一个病人。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发烧。林北玄看了一眼孩子的脸,没有把脉,没有问诊。
“出过疹子吗?”
“没有。”年轻妈妈摇头。
“这是幼儿急疹。烧三天,疹子出来就好了。”林北玄写了一张方子,“去对面抓药也行,去别处也行。这药不是退烧的,是帮助出疹的。烧到三十九度以上,吃退烧药。三天后还不好,再来找我。”
年轻妈妈犹豫了一下。“您不给孩子把把脉?”
“不用。看脸就够了。”
年轻妈妈拿着方子走了。她去了对面。
林北玄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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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周铭德打电话来了。
“林大夫,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个病人?”
“一天两三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对面呢?”
“十几个。”
“要不要我出面?”周铭德的声音很沉,“孙正德在省城是有名气,但在江海市,他什么都不是。我打个招呼,工商、卫生、消防,随便哪个部门去查一查,他三天开不了业。”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不用。”
“为什么?”
“医术不是靠打压对手来证明的。是靠治好病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周铭德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生气。”
“周先生。”
“嗯。”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的仗,自己打。”
周铭德沉默了很久。“行。需要的时候,开口。”
“好。”
电话挂了。林北玄把手机放在诊台上,继续看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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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事情起了变化。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医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色很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然后走进来。
“你是林北玄?”
林北玄站起来。“我是。”
“周铭德让我来的。”男人坐下来,伸出手,“他说你能看我的病。”
林北玄看着他。没有把脉,没有问诊。三秒后,他开口了。
“你的胃有问题。不是普通的胃炎,是胃溃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吃过药,但没坚持。最近半个月,疼得更厉害了,夜里会疼醒。”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脸告诉我的。”林北玄坐下来,“周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看病不用把脉,看一眼就知道。”男人把手收回去,“我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把手伸出来。”
男人伸出手。林北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十几秒后,他睁开眼。
“你的胃溃疡,不是吃出来的。是气出来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脉象,左关弦,右关弱。肝气犯胃。你有心事,压了很久。胃是替罪羊。”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我老伴去年走了。我一个人在家,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没人说话。”
林北玄没说话。他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
“把手伸出来。”
男人伸出手。林北玄一针扎进他的内关穴。进针极快,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进去了。林北玄的手指捻动银针,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感觉?”
“酸……酸胀。”
林北玄又扎了两针,一针在足三里,一针在太冲。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包好。
“七天药。一天一剂,水煎服。七天后,你的胃疼会好一半。”
“一半?”
“另一半,要你自己治。”
男人愣了一下。“我怎么治?”
“给你儿子打电话。告诉他,你想他了。”
男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药包拿在手里。
“多少钱?”
“诊费一百。药钱八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在诊台上。“不用找了。”
“等一下。”林北玄叫住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七天后没好,或者好了又犯,再来找我。不收钱。”
男人接过名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北玄。
“你这个人,跟别的医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医生只想赚钱。你想治病。”
林北玄没说话。男人转身走了。他走出医馆的时候,对面仁和堂门口排队的病人里,有人看了他一眼。孙正德也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脸色比来时好多了。不是因为胃不疼了——才扎了三针,没那么快。是因为有人听他说了话。
他走过仁和堂门口的时候,孙正德叫住了他。
“这位先生,您看的是什么病?”
男人停下来,看了孙正德一眼。“胃病。”
“我也可以给您看看。”孙正德笑着说,“我在省城看了三十年胃病,经验丰富。”
男人摇了摇头。“不用了。林大夫看过了。”
他走了。孙正德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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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又来了一个省城的病人。
这次不是周铭德介绍的,是陈总介绍的——那个被林北玄扎了三针、心脏不闷了的陈总。他介绍的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姓刘,做进出口贸易的。刘总五十出头,身材魁梧,但走路一瘸一拐的。
“林大夫,我这腿疼了八年了。看了多少医院,拍了多少片子,都说没问题。但它就是疼。”刘总坐下来,拍着自己的右腿,“白天还好,晚上疼得睡不着。”
林北玄看了他的腿一眼。没有把脉,没有问诊。
“你的腿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