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的英语，比我还流利
林北玄到公司的时候，设计部的人已经到齐了。
他的工位在最后排，靠窗，桌上摆着那台落了灰的电脑和一沓过期的面料样卡。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什么都没有。
这是他在设计部的第四天。没人告诉他该干什么，他也不问。
“听说法国人今天来谈合作？”有人问。
“嗯，下午两点。苏总亲自谈。”
“什么合作？”
“好像是面料采购，几千万的单子。”
林北玄翻样卡的手停了一下。合同。法国人。
手机震了。苏倾城。
【下午的谈判，你来一下会议室。】
他打了两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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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室。
合同摆在桌上，厚厚一摞。苏倾城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皮埃尔坐在对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深蓝色定制西装。他微笑着，目光在苏倾城的笔尖上停了一下。
“苏总，这份合同我们法务部审了三个月，不会有问题。”
苏倾城的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北玄端着茶走进来。灰色西装，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茶杯放在苏倾城面前，看了一眼合同。
“第六条，交货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
“法语版本写的是‘dans les 45 jours suivant la signature’——签收后45天内。中文版本写的是‘签收后45个工作日’。”
他顿了顿。
“差了十五天。”
苏倾城低头看合同——第六条，中文译本确实写着“45个工作日”。她翻到附件，法语原版上写着“45 jours”。45天。45个工作日。差十五天。
她抬起头，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的微笑僵在脸上。
“苏总，您的翻译可能看错了。”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我们的合同一向严谨——”
“不是翻译。”林北玄把茶杯推到苏倾城面前，“是我说的。”
皮埃尔看着他。“这位是？”
“我丈夫。”苏倾城的声音很平静，“林北玄。”
皮埃尔的表情变了。他听说过这个人——江海市最出名的赘婿。从后门进来的新郎。全城嘲笑的对象。但现在这个笑话正站在他面前，用法语指出了他合同里的漏洞。
“林先生，您懂法语？”皮埃尔改用法语问。
“一点。”林北玄用法语回答。
发音纯正，带着巴黎腔。不是课本上教的那种法语，是巴黎街头的人说的那种法语。
苏倾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到皮埃尔的表情。从微笑到僵住，从僵住到凝重，从凝重到不安。
“您在哪学的法语？”皮埃尔问。
“巴黎。”
“巴黎哪个区？”
“十五区。”
皮埃尔的眼睛眯了一下。“十五区？我在十五区住了二十年。您住在哪条街？”
“rue de la convention。”林北玄的语气很平淡，“convention街，靠近parc andré-citro?n。公园旁边有一家面包店，croissant做得很好。”
皮埃尔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不安，是震惊。rue de la convention。那是巴黎十五区的一条普通街道，不是游客会去的地方。能说出那条街的人，一定在巴黎生活过。
苏倾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皮埃尔先生，关于合同第六条，您有什么解释？”
皮埃尔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职业性的微笑，现在的是苦笑。
“苏总，您的丈夫很厉害。”他用法式英语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懂，“这份合同是我们法务部准备的，可能确实存在一些……翻译上的误差。”
“误差？”林北玄看着他，还是用法语，“皮埃尔先生，您做这行二十年了。合同条款的差异，您会看不出来？”
皮埃尔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苏倾城的律师坐在旁边，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审查了这份合同三遍，都没发现这个漏洞。现在被一个“赘婿”指出来了。
“林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皮埃尔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林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份合同，不能签。”
皮埃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苏总，您的丈夫能代表您的公司吗？”
苏倾城看着他。“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皮埃尔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既然这样，我们需要重新商谈合同条款。但我们的时间很紧，如果今天签不下来，这批订单可能要给别人了。”
“那就给别人吧。”林北玄放下茶杯，“dior明年春季的订单，你们还没拿到吧？”
皮埃尔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很多。”林北玄站起来，“皮埃尔先生，您来江海市之前，先去了一趟省城。见了谁，谈了什么事，需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
皮埃尔的手指停了。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伸出手。
“苏总，合同的事，我们重新谈。明天我让法务部发一份新合同过来，保证中法文一致。”
苏倾城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握住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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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带着人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
苏倾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
“周海，叫翻译、法务、公关部负责人来会议室。现在。”
她挂了电话，看着林北玄。“你也留下。”
五分钟后，翻译、法务、公关部负责人坐在会议室里。翻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色发白。法务是外聘的律师，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公关部负责人是个精干的男人，笔记本已经打开了。
苏倾城看着翻译。“合同第六条，你看了几遍？”
翻译低下头。“三遍。”
“三遍都没看出问题？”
翻译的声音很小。“法语版本和中文版本……我对照着看的，但……”她说不下去了。
苏倾城转向法务。“你呢？”
律师擦了擦汗。“我只看了中文版本。法文版本……我以为翻译会把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苏倾城靠在椅背上。“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谁传出去，谁负责。”
公关部负责人开口了。“苏总，外面已经有消息了。”
苏倾城看着他。“什么消息？”
“有人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谈判中途拍的，皮埃尔脸色很难看。配文说‘倾城服饰把法国人赶走了’。”
苏倾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查到是谁发的了吗？”
“还在查。可能是乙方的人，也可能是……我们这边的人。”
苏倾城沉默了三秒。“公关部出个声明。就说合同条款需要进一步磋商，双方友好协商，不存在‘赶走’一说。其他细节，一个字不许提。”
“明白。”
苏倾城站起来。“散会。”
翻译和律师低着头走出去了。公关部负责人打着电话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倾城和林北玄。
门关上。
苏倾城重新坐下来，盯着林北玄。
“你法语跟谁学的？”
“巴黎。”
“你在巴黎到底学了什么？”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学了怎么活下来。”
苏倾城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你十五岁去了巴黎？一个孤儿，哪来的钱？”
“打工。”
“打什么工？”
“餐厅洗碗。后厨帮工。给面包店送货。”林北玄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晚上学法语，白天打工。攒了半年钱，报了一个设计培训班。”
“培训班？”
“老师是一个老头。以前给dior做过设计的。他看我画了几笔，说我有天赋，不收我学费。让我跟着他学。”
苏倾城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苏倾城的手指松开了。
“心脏病。早上我去上课的时候，他倒在画架前，手里还握着笔。”林北玄看着窗外，“他的家人从美国过来，把房子卖了。我没了住的地方，也没了学上。”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巴黎。”
苏倾城等着他继续说。但林北玄没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林北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北玄转过头，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林北玄沉默了很久。
“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倾城盯着他。“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处理好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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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走出会议室，前台小姑娘跑过来。
“苏总，有人找林先生。”
苏倾城看了林北玄一眼。“谁？”
“他说他姓方，从省城来的。等了一会儿了。”
林北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省城。
“人在哪？”他问。
“在会客室。”
林北玄看了苏倾城一眼。“我去一下。”
苏倾城点了点头。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林北玄走进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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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里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不是昨晚那个董事长——这是另一个人，但看气质，应该是周铭德身边的人。
他看到林北玄，站起来，微微欠身。
“林先生，您好。我姓方，是周铭德先生的助理。”
林北玄看着他。“什么事？”
方助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周先生想请您吃顿饭，感谢您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