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对话

楚安禾没有走。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拉过那张陪护用的方凳坐下来。凳脚蹭着地砖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手包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但没有端着。就是来了，坐下，打算说几句话再走的样子。

苏清颜靠在床头，看着她做这些动作。眼前这个女人，她在风刃门口见过几次。远远地，看见她挽着江叙白走出来，看见她帮他整理衣领，看见他偏头对她笑。之前都是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窗，隔着雨幕。现在她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膝盖上的手包是深棕色的，皮质很软，边角磨出了一点毛边。

“苏清颜。”楚安禾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常，“你知道叙白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苏清颜听得出来。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后背往床头靠了靠。枕头滑下去一点，她的后脑勺贴着墙壁，凉凉的。

楚安禾没有等她回答。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周明远的分店里。县城的铺面后面有个阁楼，以前是堆货用的。一张折叠床，一张旧桌子，一个天窗。他右胳膊吊在胸前，缠着绷带，绷带里面打着钢钉。医生跟他说，鹰嘴骨粉碎性骨折，桡神经受损，以后手还能不能用，要看恢复情况。但对一个调校师来说，那只手哪怕只差一成的精度，就等于废了。”

楚安禾停了停。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声咕噜噜地响过去。

“他在阁楼里待了将近两个月。每天做的事就是做康复训练，然后用左手拧螺丝。一颗螺丝拧进去，退出来，再拧进去。练到左手五个指头全是血泡。血泡破了，拿卫生纸缠一下继续练。周明远劝他改行，他说不了，他就会这个。他说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他不能丢。”

苏清颜听着。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慢慢蜷起来。手背上打吊瓶的胶布翘了一个角，她没有去按。

“后来他手好一点了，我让他帮我调一辆帕加尼。那辆车全车调校，他用左手加半只能动的右手，调了整整一个月。有时候一个参数调不好，他能熬到凌晨三四点。我从家里带饭过去，他经常忘了吃，饭凉透了才想起来扒两口。”楚安禾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着的平静，是事情过去了，说起来就只是事情。“调完试车那天，他坐进副驾驶，让我开。我踩下油门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数据，一句话没说。跑完一圈回来，他下车，蹲在轮胎旁边看着数据发呆。我走过去，他抬头跟我说，安禾，这车还能更快。你知道他在那种时候想的是什么吗——不是这只手终于能用了，是他觉得这辆车还可以调得更好。他就是这种人。”

楚安禾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转回来，看着苏清颜。

“风刃现在的订单排到明年了。他的胳膊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很努力。他也很有天赋。他现在值得更好的生活。”

苏清颜低着头。眼泪从她下巴上滴下来，打在被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擦。她抬起头，看着楚安禾。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和他在一起了？”

“嗯。”

苏清颜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就是认真地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楚安禾的眉毛，眼睛，坐着的姿态，手搭在包上的样子。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被子上的褶皱一点一点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