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暴雨夜（一）

“今天我也等。”她轻声说。护工看着她，伞柄被风吹得乱晃，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灌进来，浇在两个人身上。护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她没再劝，只是把伞往下压了压，尽量挡住苏清颜的腿。

保安从门卫室里出来了一次。他撑着一把黑伞走到门口，朝她们这边看了几秒，然后回去了。铁门上的锁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地响。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水雾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晕。街上的水积了半指深，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的水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有偶尔一辆车碾着水花开过去，车灯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护工说她的手机没电了，没法叫车。苏清颜说再等等。等什么，她没说。护工也没再问。两个人缩在伞下，像被钉在了那棵行道树旁边。

雨势小了一阵，又猛了一阵。反反复复。苏清颜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着皮肤，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的嘴唇发白，手指冰凉，膝盖上的笔记本早被护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那是唯一还干着的东西。

路灯下的雨幕在风里一阵一阵地歪斜。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几点钟了，她不知道。护工在旁边冻得直哆嗦，但还是把大半的伞挡在她头上。

“苏小姐，快十一点了。”

“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你不走我也不走。”

苏清颜转头看了护工一眼。护工的脸被雨打得湿淋淋的，嘴唇发紫，但眼神很犟。她没再说什么，伸出手，握了握护工的手。凉得跟她的手一样。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快到凌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街角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地亮。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两道车灯从街角拐过来，白亮的光柱穿过雨幕，照得雨丝根根分明。车子慢了下来，不是正常减速的那种慢，是有人在驾驶座上看见了什么。

车门开了。

江叙白从车上下来。他没打伞，雨一下子浇在他身上，头发贴住了额头。他看着那棵行道树下的人影。

苏清颜坐在轮椅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膝盖上的薄外套早湿透了，往下滴着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青白。她看见了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江叙白站在车旁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流过下巴。他的脚没有动。

苏清颜推着轮椅往前挪，她想靠近他。轮子刚轧过一个水洼，嵌进地砖的缝隙里，猛地卡住了。她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从轮椅上翻出去。她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把自己硬拽回来，肩胛骨撞在轮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叙白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苏清颜重新坐稳，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灌进她眼睛里，她使劲眨了眨，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放弃了，就那么坐着，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江叙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湿透的嗓子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叙白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肩膀上，打在车顶上，打在地面的积水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看着她卡在水洼里的轮椅，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苏清颜，你在这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