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第二天
护工叹了口气,把伞换了个角度。
傍晚五点多,厂房的影子已经拉过整条路。门卫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和昨天一样。收拾东西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苏清颜看着那扇门。
江叙白出来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右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楚安禾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热气。她说了句什么,把杯子递给江叙白。江叙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递回去。楚安禾接过杯子拧好杯盖,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苏清颜张了张嘴。和前几次一样,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江叙白走到停车场,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楚安禾上车,然后绕到另一边。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慢慢驶出停车位。车从她面前经过。车窗关着,里面放着音乐,什么歌她听不清,只听见低低的鼓点,一下一下的。
车子没有减速。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排厂房后面。
苏清颜看着那个空了的街角。护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过了很久,护工轻声说:“苏小姐,走吧。”她点了点头。
第三天,她又来了。
保安看见她们的时候,没再抽烟。他站在门口,等着她们过来。
“麻烦你通报一声。”
保安看了她一眼,进去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摇了摇头。苏清颜说了声谢谢,让护工把自己推到那棵行道树底下。
第四天,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遮阳伞上沙沙地响。护工说下雨了要不今天早点回去。她说再等等。等到傍晚,江叙白从里面出来,楚安禾撑着一把黑伞,两人一起走到车边。他给她拉开车门,她收了伞坐进去。车子开走了。苏清颜的裤脚被雨水打湿了,护工推着她去路边等出租车。
第五天,护工没劝她。
早上护工到的时候,苏清颜已经穿好衣服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那个笔记本。护工帮她收拾好东西,推着她出门。出租车司机已经认得她们了,没问去哪儿,直接打了表。到了风刃门口,保安看见她们,没等开口,直接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还是摇头。苏清颜说了声谢谢。护工把她推到那棵行道树底下。树上的新芽比第一天多了一些,叶子伸展开,影子比之前浓了一点。
傍晚江叙白出来的时候,旁边没有楚安禾。他一个人,拿着手机在发语音。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车子从她面前经过,他没有转头。苏清颜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在暮色里暗下去。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街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从公司出来,他在车里等她,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上了温知许的车,他的车灯在后视镜里亮着,一直亮到她拐过街角。她那时候从来没回过头。
现在她回头了。街角是空的。护工说,苏小姐,天黑了。她说,走吧。
她们每天来,每天等在门口,每天被拒绝。保安的态度从好奇变成了习惯,再从习惯变成了沉默。不再多看她一眼,只是机械地通报,机械地摇头,然后转身回门卫室。有一天风很大,保安出来通报完之后,顿了一下。他说,江总知道你在外面。他不想见你。你何必呢。
苏清颜说了声谢谢,照旧停在树下。
一周过去了。每一天都一样。早上来,等到天黑,看他走出来,上车,离开。他从来不走她这边。他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大门到停车场,直线距离。她的位置在大门左侧,靠着行道树,不在他的路线上。他不需要刻意绕开她,只需要像她不存在一样走自己的路。
有时候她看见他的背影,背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比起从前在锐途的时候,肩膀更宽了,走路也不再含胸。他以前也这样走吗。她想不起来了。以前在锐途,她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怎么走路,怎么低头,怎么侧身从她旁边经过。那时候他所有的动作,在她眼里全是背景。
现在背景成了她够不到的前景。
有一天傍晚,天暗得早。江叙白出来的时候,楚安禾正站在门口等他。她递给他一样东西,是一串钥匙。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很轻,只在发丝上停了一瞬。楚安禾笑了一下,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苏清颜看得很清楚。他别她头发的那只手,是右手。手指很稳。当年这只手被扳手砸得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可能再也做不了精细活。现在这只手好了。不是她照顾好的,是别人陪他熬过来的。她坐在树下,看着那辆车渐渐远了,尾灯消失在街角,风很大,行道树的叶子稀里哗啦响成一片。护工弯腰问她冷不冷,她摇了摇头。
她想起从前在锐途,她是怎么对他的。无视,冷漠,羞辱。在全车间面前甩他的巴掌。把他赶出宴会厅。他站在车间门口叫她名字,她从旁边走过去,连余光都没给他。现在轮到自己了。她才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一座城里,两个人,二十米。连余光都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