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归来
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苏清颜让护工推她去了锐途。
她本来不想去。那地方她怕。但护工问她今天想做什么，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去锐途”。护工愣了一下，没多问，帮她收拾好就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锐途门口的时候，苏清颜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大门上的招牌拆了一半。“锐途汽车调校”六个字，只剩下“锐途”两个字还挂着，剩下四个字的铁架子露在外面，锈迹斑斑。
玻璃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封条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抖。
苏清颜从包里摸出钥匙。这把钥匙她一直留着。从公司被查封那天起，她就放在包里最里面的夹层，从来没拿出来过。不是忘了，是不敢。
她推着轮椅往前挪了挪。护工帮她撕开封条。
锁还是那个锁。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咔哒一声，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纸张和木头发霉的气味。
前台的桌子歪了，椅子倒在地上。地上的纸踩满了脚印，有些被水泡过，字迹模糊成一团。她弯腰捡起一张，是她签过字的报销单。日期是两年前。她把纸放到桌上，继续往里推。
走廊很长。墙上还贴着当年的海报——锐途年度技术研讨会，主讲人温知许。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笑得很温和。苏清颜伸出手，把那张海报撕下来，团了团，扔进轮椅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推着轮椅往前走。经过财务室，门开着，抽屉全被拉出来，地上散着发票和账本。经过会议室，桌上的烟灰缸还在，里面还有半截烟头。经过苏敬山的办公室，门关着。她停了停，没推门。
她去了车间。
车间的大门敞着。光线从破掉的窗户里照进来，一束一束落在地上。几台举升机锈了，工具台上空空荡荡，地上还有几条断掉的电线。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就坐在车间中间，看着那台废弃的举升机。
以前江叙白就在那儿修车。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拿着扳手，低头拧着螺丝。有人叫他，他抬头应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
他从来不抱怨。熬了三十六个小时修好一辆车，手指全是血泡，他看都不看，继续调下一个参数。
她想起那个暴雨夜，她冲进车间甩了他一巴掌。他愣在那里，手指还在滴血，眼睛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她没让他说，骂了他一顿，转身扶着温知许就走了。
那天他通宵修好了车。凌晨四点，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车停好，收拾好工具，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坐在工位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这些，是后来才听人说的。
她还想起有一次，温知许把一辆车调坏了，推给江叙白背锅。客户找上门来闹事，温知许吓得躲到后面，她让江叙白挡在前面。江叙白什么都没说，站在那里，被客户骂了整整个小时，最后用自己的工资赔了钱。赔完之后，他卡里只剩三千块。
三千块。他干了一年，攒了那点钱，全赔进去了。她一个包都不止这个钱。
苏清颜低下头。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膝盖上。
她没擦。就让它们流。一滴两滴三滴，裙子上湿了一小片。
车间很安静，只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护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过来。这个中年女人跟了苏清颜两年了，从她出院到现在。她见过她哭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歇斯底里。这次是安安静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塌了。
苏清颜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光慢慢斜了，照着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
她推着轮椅转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车间。
就是这里。江叙白在这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在这里被她打过巴掌，在这里被温知许陷害，在这里被赵文彬排挤。他所有的付出都在这里，所有的委屈也在这里。他在这里守了三年，守着她，守着锐途，守着他和师父的承诺。
也是在这里，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了。
苏清颜转过轮椅，往门口走。
走廊的地上有一个踩烂的相框。她捡起来，翻过来，是锐途开业时的合影。苏敬山站在中间，旁边是她，再旁边是江叙白。江叙白那时候年轻，眼睛很亮，笑得有点腼腆。她站在父亲旁边，板着脸，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把照片取出来，小心地收进包里。
护工看她出来，问：“苏小姐，走吗？”
“嗯。”
她推着轮椅出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打在残破的招牌上，“锐途”两个字灰蒙蒙的。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试着插进锁孔。原以为能锁上，但锁已经锈了，拧不动。她试了几次，放弃了。把门带上了。
门撞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门。封条还粘在玻璃上，风一吹又翘起来了。她伸出手把这半截封条按回去，按了一下又弹起来。
算了。她收回手。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刘佩容。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炸开了。
“苏清颜！”
刘佩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个败家子！你爸一辈子的心血都让你败光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当年开这家公司有多难？你爸白手起家，几十年的手艺传到你这儿，你倒好，全让你糟蹋了！全败在那个姓温的手里！”
苏清颜没说话。
“我现在都不敢出门见人！邻居问我锐途怎么了，我怎么回答？你妈这张脸都让你丢尽了！我已经回老家了，房子都卖了！你欠的那些债，别来找我，跟我没关系！”
“你自己作死，自己受着！没钱了是吧？别找我！我没钱！我也活够了！你看看你现在那个样子，坐个轮椅，跟个废人一样！江叙白那个穷修车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请，你呢？啊？你连个要饭的都比不上！”
苏清颜拿着手机，手指发凉。
“听见了没有？”刘佩容还在骂。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