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向前
楚安禾是在和一个熟人打招呼的时候,看到苏清颜的。
她正说着话,余光扫到会场侧门的轮椅。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上面,头发剪短了,脸色很白,正盯着人群里的江叙白。楚安禾认出了那张脸。
她顿了一下,把话说完,和熟人告了别。
然后她走回江叙白身边。
江叙白刚送走一个记者,正在整理袖口。楚安禾站到他旁边,没说话。他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她。
“怎么了?”
楚安禾没回答,只是朝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看到了。
苏清颜坐在轮椅上,离他们大概二十米远。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有点皱,像是坐了很长时间的车。
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江叙白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撞了一下。
苏清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叫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江叙白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整了整领带,领带本来就整好了,他又正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对楚安禾说:“刚才陈老师说他下周要去县城,想看看工作室,你什么时候有空?”
楚安禾看着他,轻声说:“要不要过去说句话?”
“不用。”他说,“我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昨天吃了什么。楚安禾看着他,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旁边有人叫他:“江师傅,能合个影吗?”
“好。”
他转过身,走到那人身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和刚才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楚安禾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侧门。
轮椅已经不在了。
她回过头,看到江叙白还在和人合影。他站得很直,肩膀很宽,西装很合身。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微微弯曲着,搭在身前。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合影的人走了。江叙白转过头,看着她。
“走吧?”他说。
“不早了。”
“嗯。”
“周明远说那家涮肉不好找,让我们早点出发。”
“好。”
楚安禾伸手,帮他把领带正了正。刚才他自己整过的地方其实有点歪了。她用手指轻轻拍了拍,把手收回。江叙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眼里有了一点温度。她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了握她的。握得不重,但很稳。
“走吧。”他说。
两人往门口走。走了几步,江叙白的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
“你们完事了没?我和陈老师都到了!锅都开了!”
“马上过来。”
“快点啊,肉都熟了。你们再不来我们就先吃了。”
“你们先吃。”
“那不行,陈老师说要等你来才动筷子。你快点啊。”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楚安禾在旁边笑:“周明远每次都是这样。”
“他饿了就那样。”
“让他先吃他又不肯。”
“他就是想催我们。”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会场门口。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点刺眼。江叙白眯了眯眼睛。
下午四点多。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铺在地上,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会场还是那个会场。十几年前师父带他来,那时候他还小。师父拉着他的手,指着台上的人说,叙白,你看,那是国内最好的调校师。他仰着头看,觉得台上的人在发光。师父说,以后你也要站上去。他使劲点头。
后来他站上去了。今天他站上去了。
他回过头,看着面前的阳光。
“师父,”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我没给您丢人。”
楚安禾站在旁边,听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师父肯定看到了。”她说。
江叙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这只手以前全是机油和血泡,现在干净了。但还能拧得动扳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路。
“走吧。”
“嗯。”
两人牵着手,走下台阶。楚安禾的高跟鞋踩着台阶,一下一下,声音很清脆。江叙白的皮鞋踩着台阶,声音很沉。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走到停车场,楚安禾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来,穿上,然后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楚安禾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会场的建筑越来越小。他收回目光,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楚安禾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窗外的建筑一直往后退,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江叙白。他开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搭得很轻,但很稳。
“江叙白。”
“嗯?”
“你饿不饿?”
“有点。”
“周明远说那家店的羊肉是现切的。”
“那得赶紧。”
“刚才让你走你不走。”她笑道。
“刚才走不开。”他说,“现在可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楚安禾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散开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遇到一个红灯,他停下来。左手伸过去,握住楚安禾的手。楚安禾看着他,他目视前方。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到红灯变绿。
他松开手,继续开车。
又开了一会儿,楚安禾指着前面。
“左转。”
“左转?”
“对,导航说的。”
“你确定?”
“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左转没错。但他还是说:“我记得是右转。”
“你记错了。”
“没有。我和你打赌,右转更快。”
“赌什么?”
“赌……今晚谁洗碗。”
“好。”
他右转了。开了五分钟,路越来越窄,最后开进了一条死胡同。他倒车出来,楚安禾在旁边笑得不行。
“右转更快?”
“……导航坏了。”
“是是是,导航坏了。今晚你洗碗。”
“嗯。”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