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楚安禾试车
整整一个月。
江叙白每天都泡在车间里。早上六点起来,先做康复训练,然后下楼干活。中午吃口饭,继续干。晚上吃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上去睡觉。楚安禾也陪了一个月,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到,有时候下午到,有时候深夜还给他送夜宵。
她从来不催他,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能修好。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干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看手机或者看书。他需要递工具的时候她递工具,他渴了的时候她递水,他累了的时候她递毛巾。有时候他干得太晚了,她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身上,她醒了之后笑一下,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周明远看着他们俩,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多买两份菜,一份给江叙白,一份给楚安禾。
一个月的时间里,江叙白的左手越来越熟练。拆螺丝的速度快了一倍,装零件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吃力了。他甚至能用左手使扳手,虽然力度还是不如右手,但至少能把螺丝拧紧了。右胳膊的伤也在慢慢恢复,绷带已经拆了,不用再吊着了,但还是不敢用力。医生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不能急,他不急。
他把帕加尼拆了个遍。发动机、变速箱、悬挂、刹车、电子系统,每一个零件都检查过,每一个参数都重新调校过。他把师父的笔记翻烂了,把楚安禾带来的那些英文杂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网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帕加尼的资料都看了一遍。他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在车上。
楚安禾有时候看他太累了,会劝他休息。他说“快了”,然后继续干。她就不再劝了,给他泡杯茶放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一个月后的那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车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周明远把灯打开了。白惨惨的灯光照着那辆银灰色的帕加尼,照着蹲在车旁边的江叙白。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
腿蹲麻了,他晃了一下,扶着车才站稳。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辆车。一个月前它被拖车拉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调校参数全乱了,开起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现在它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擦干净了,划痕处理了,每一个零件都调到了最佳状态。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钥匙是银色的,上面印着帕加尼的标志,一个椭圆形的徽章。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标志,然后转过身,看着楚安禾。
楚安禾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好了。”他把钥匙递过去,“你试试。”
楚安禾接过钥匙。她的手在抖,钥匙在手里哗啦哗啦响。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叙白。
“好了?”
“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黑色的真皮,包裹性很好,她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
发动机启动了。
声音很低沉,很浑厚,像是远处的雷声。她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拉高,声音变得尖锐,像是刀刃划过风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又踩了几脚油门,每一次发动机的响应都很迅速,没有迟滞,没有异响。
她熄了火,从车里出来。
“我出去试一圈。”
“小心点。”
她笑了笑,重新坐进去,发动车子,挂挡,松开刹车。帕加尼缓缓驶出车间,上了街道。排气声在巷子里回荡,轰轰轰的,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她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江叙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调得怎么样。他只能保证每一个参数都是最优的,但实际开起来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车了,右胳膊还没好利索,不敢开。他只能等,等她回来。
周明远从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没点,夹在手指间。
“紧张?”周明远问。
“有点。”
“你觉得能行吗?”
江叙白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用拇指捻了捻烟卷,烟丝从两端掉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街。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有自行车骑过,有猫从墙头跳下来。没有那辆车的影子。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江叙白开始有点不安。他看了看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怕她在开车,接电话不安全。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等。
二十五分钟的时候,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很浑厚,越来越近。然后那辆银灰色的帕加尼从街角拐出来,缓缓驶过来。车灯亮着,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江叙白看着那辆车,心跳加快了。
帕加尼停在店门口,熄了火,车灯灭了。车门开了,楚安禾从车里出来。
她的眼眶通红。
江叙白看着她,心里一沉。他以为车没调好,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以为让她失望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还没说出口,楚安禾就走了过来。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楚总,怎么了?”江叙白问,声音有点紧,“车有问题?”
楚安禾摇了摇头。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完又流了,流完又擦,反反复复好几次。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江叙白,开口了。
“江师傅,这车比我新车出厂时还要好。”
江叙白愣住了。
“转向精准,悬挂有韧性,发动机响应迅速,变速箱换挡平顺。”她说着,声音在抖,“过弯的时候车身稳得像贴在地上,出弯给油后轮一点都不打滑。五千转的时候那个异响没了,发动机的声音干净得像水。”
她停了一下,又擦了擦眼睛。
“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开过这么顺手的车。你是真正的天才。”
江叙白站在那里,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她哭。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喉咙一直往下,流过胸口,流过胃,流到四肢百骸。暖暖的,像是冬天里泡了个热水澡,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他想起一年前,他躺在医院里,胳膊缠着绷带,苏清颜把认罪书放在他面前。他想起自己坐在火车上,把sim卡掰成两半,扔出窗外。他想起在那个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每天做康复训练,疼得满头大汗。他想起陈国栋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永远不会丢人。”
他以为自己完了,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是天才。有人告诉他,他调的车比新车还好。有人因为他的技术,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上还有创可贴,掌心的茧很厚。他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疤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安禾。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