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执念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就是半个月。

江叙白的左手越来越灵活了。刚开始拧一颗螺丝要半天，现在几秒钟就能搞定。拆装零件也不像以前那么吃力了，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右手，但至少能干活了。右胳膊的恢复也有一点进展，抬起来没那么疼了，但还是使不上劲。医生说神经恢复得慢，不能急。他不急，每天按时做训练，从不偷懒。

周明远半个月没来。不是不关心，是分店忙，走不开。他那个分店刚开没多久，生意一般，但杂事多，每天从早忙到晚。他隔几天打个电话来，问江叙白怎么样，江叙白说还行。他问胳膊怎么样，江叙白说还行。他问左手练得怎么样，江叙白说还行。他在电话那头说“行，那就行”，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来了。

他拎着两瓶酒和一袋卤菜，从楼下上来。楼梯窄，他走得小心，一手拎酒，一手扶着栏杆，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江叙白在屋里听到了，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周明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点疲惫。他把酒和卤菜举了举。

“今晚没事，来陪你喝点。”

江叙白侧身让他进来。周明远把酒和卤菜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江叙白关了门，坐在床上。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那些螺丝和扳手，周明远看了看，没说什么，把卤菜打开。卤菜是猪头肉和花生米，还带着余温，香味散出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周明远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江叙白，一杯自己拿着。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是白酒，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江叙白不怎么喝酒，以前在锐途，应酬的时候喝过几次，都是跟客户喝，喝得不多。现在这口酒下去，辣得他皱了皱眉。

周明远夹了一块猪头肉，嚼着，看着江叙白。江叙白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右胳膊还吊着，绷带白得刺眼。左手放在桌上，手指上还有创可贴，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

“叙白。”周明远放下筷子。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江叙白看着他。

周明远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晃了晃，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

“你这胳膊，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好？”

江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胳膊。“说不好。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好不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过没有，万一好不了呢？”

江叙白没说话。

“我是说万一。”周明远看着他，“万一好不了，你怎么办？调校这行，你还能干吗？”

江叙白还是没说话。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辣，辣得他嗓子发紧。

“叙白，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明远的语气很认真，“你是我师弟，我不会害你。你这手……就算好了，也干不了精细活了。调校这行，靠的是手。手不行，技术再好也没用。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左手吧？”

“左手也能练出来。”江叙白说。

“能练出来，我信。但练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你今年二十六了，再练两年就二十八了。到时候你拿什么跟人家比？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快得很，你追得上吗？”

江叙白没回答。

周明远叹了口气。“我不是打击你。我是替你着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住在这个破阁楼里，每天对着那些螺丝扳手，手都练烂了。你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我没事。”

“你有事。”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的手，全是血泡。你看看你的胳膊，还吊着。你看看你的脸，瘦成什么样了？你说你没事，你骗谁呢？”

江叙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上的创可贴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他把创可贴撕下来，下面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是红的。他把创可贴扔在地上，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师兄，你想说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叙白，要不改行吧。”

江叙白抬起头，看着他。

“我店里缺个管账的。”周明远说，“你来帮我。不用干体力活，就管管账，接接电话。轻松，不累。工资我给你开，不会亏待你。”

江叙白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急着拒绝。”周明远说，“你想想，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阁楼里吧？你总要吃饭，总要生活。调校这行，你放不下，我理解。但你不能拿自己一辈子开玩笑。”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的螺丝和扳手，看着师父的照片，看着那些笔记。他想起师父教他调校时的样子，师父的手很稳，很准，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师父说，调校师的手，就是命根子。你要保护好它，就像保护自己的命一样。他没保护好，他的命根子断了。但他不想放弃。放弃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