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执念
“嗯。”
“调校是我师父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这辈子唯一会的东西。我放不下。”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你为我好。”江叙白说,“但我不能改行。改了行,我就不是我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拿起酒杯,一口干了。酒很辣,辣得他眼睛都红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别的。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哑,“就这么耗着?”
江叙白看着自己的右胳膊。绷带白得刺眼,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再给我一年时间。”
“一年?”
“一年。如果一年后还不行,我就认命。”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到江叙白眼里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执念。是那种放不下、舍不得、丢不掉的执念。他知道劝不动了。他这个师弟,看着温吞吞的,其实比谁都犟。
“行。”周明远说,“一年。一年后你要是还不行,就跟我干管账。”
江叙白点点头。“好。”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喝完了,卤菜也吃完了。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江叙白的肩膀,没说话,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江叙白坐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空酒杯。灯光照在杯子上,反着光,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杯子收了,把桌子擦干净。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师父的笔记。
笔记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看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翻。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摸那些纸,闻那些味道。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师父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他用手指摸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地摸,像是在摸师父的手。
师父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师父说,字如其人,写字要认真,做人也要认真。他记住了。他写字也认真,一笔一划,从不潦草。但现在他用左手写,写得很慢,很吃力,但他写得认真。
他找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左手拿起笔,开始抄写师父的笔记。
“调校的核心,在于平衡。动力与操控,速度与安全,激进与稳健。好的调校师,能在这些矛盾中找到最佳平衡点。”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字。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每一划都到位。写了十分钟,才写完这一句话。他看着自己写的字,丑,真的丑。以前他用右手写的字,工整,漂亮,师父都夸过。现在用左手写的,像鸡爪爬的。
他不急。慢慢练。
他继续写。一页一页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写到手指酸了,他就甩甩手,继续写。写到眼睛花了,他就揉揉眼睛,继续写。写到深夜,天窗外面的天空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还在写。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做康复训练。抬胳膊,握拳,松开。抬胳膊,握拳,松开。每一组做二十次,做三组。疼得满头大汗,但他咬着牙,不喊停。做完康复训练,开始练左手。拧螺丝、拿扳手、拆装零件。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发抖,练到汗流浃背。
周明远给他找了一台旧发动机,让他拆着玩。他把发动机拆了,零件摆了一地。然后用左手一个一个地装回去。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刚开始的时候,一个零件要装半天,总是装不对位置。他不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装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装对了。他松了一口气,把发动机又拆了,重新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天窗外的天空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有时候蓝,有时候灰,有时候黑。他看着那些颜色,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师父,想起锐途,想起苏清颜。但想得越来越少,不是忘了,是不想再想了。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左手练好,把师父的手艺捡起来,重新站起来。
他相信,左手也能练出来。
师父说过,调校师靠的是心,不是手。只要心还在,手就能练出来。他的心还在,他的手就一定能练出来。他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不是骗自己,是真的相信。
一个月后,他的左手已经能熟练地拧螺丝了。两个月后,他能用左手拆装发动机了。三个月后,他能用左手调校一辆车了。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右手,但至少能干活了。周明远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满手是伤,心疼得直摇头,但没再劝他改行。
有一天,周明远带来一辆旧捷达,让他调校。江叙白用左手,花了两个小时,把车调好了。周明远试了试车,点点头,说“还行”。江叙白知道,“还行”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好”的意思。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看着天窗外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叙白,调校这行,就像爬山。你爬得越高,看得越远。但爬山的路不好走,有时候会摔跤,有时候会迷路。但只要你不放弃,总能爬到山顶。”
他还没爬到山顶。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虽然摔过跤,虽然迷过路,但他没有放弃。他还在爬。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他拿起扳手,继续练。天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螺丝。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的左手会像右手一样好。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