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一年后
虽然现在又蹲下了,但他知道,他还能再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做完康复训练,正准备出去走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陈国栋发来的消息。
“小江,国内年度汽车调校行业峰会下个月举办,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记得你师父当年可是拿过终身成就奖的。”
江叙白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陈国栋。他想起那个在技术交流会门外给他递名片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温和,说话慢悠悠的。“小江,苏师父走得早,你受委屈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两年了吧。两年里,他经历了那么多事,从锐途到员工宿舍,从员工宿舍到看守所,从看守所到医院,从医院到火车站,从火车站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两年里,他从一个顶尖调校师变成了一个连扳手都拿不稳的废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胳膊。绷带已经拆了,但胳膊还是使不上劲。他试着握拳,手指能弯,但没力气。他试着抬胳膊,能抬到肩膀的高度,再往上就不行了。医生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都好不了。他每天做训练,每天疼得满头大汗,但恢复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他不知道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不想放弃。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一条。
“陈老师,我现在这样,去了也是丢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陈国栋的回复:“你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永远不会丢人。”
江叙白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教他调校时的样子。师父的手很稳,很准,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师父说,调校师的手,就是命根子。你要保护好它,就像保护自己的命一样。他没保护好。他的命根子断了,被人打断的。但他不恨那个人,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太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没能守住师父托付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陈老师,我再想想。”
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漆漆的。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调校师的手,曾经拧过无数颗螺丝,调过无数辆车。现在它什么也做不了,连一杯水都端不稳。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条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被扳手砸的,在锐途的车间里,温知许找人打他,他用右手挡了一下,扳手砸在手背上,皮开肉绽。缝了十几针,拆线后留下这条疤。疤是凸起来的,摸上去很硬,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紫红色的,像一条蜈蚣爬在手背上。
他用左手摸了摸那条疤,摸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放下。
他又拿起手机,看着陈国栋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永远不会丢人。”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第一遍,心口疼了一下。第二遍,鼻子酸了。第三遍,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理解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想了想,回复道:“好,我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在石榴树上。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