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悔恨

苏敬山的墓在最上面一排。

她走到墓前，停下来。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慈祥，眼睛弯弯的，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墓碑前面还有没烧完的香，不知道是谁来过了。可能是江叙白，他每年都来，清明节来，忌日也来。比她来得勤。

她跪下来，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了一下，但她没动。她看着照片上的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爸，我来看您了。”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不知道父亲听不听得到，但她还是要说。

“爸，对不起。我没听您的话。”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

“您说江叙白是个可靠的人，让我信他。我没信。我信了别人。那个人骗了我，骗了公司，骗了所有人。他把锐途搞垮了，把江叙白也害了。”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江叙白走了。他不回来了。他跟我离婚了，他不要我了。不是他不要我，是我把他推走的。我推了一次又一次，推了三年，终于把他推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上的父亲。父亲还是笑着，没说话。

“锐途也快完了。公司账户上没钱了，员工都走了，客户也走了。法院要查封了。爸，我对不起您。您一辈子的心血，被我败光了。”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石板上有一粒小石子，硌在额头上，很疼。她没起来，就那么趴着。

“爸，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风吹过松柏，哗哗响。远处有鸟叫，啾啾啾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她趴在那里，等着父亲回答。但父亲不会回答了。他已经在土里了，在地下，在墓碑后面。他听不到她说话了，也看不到她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上的父亲。那张脸还是笑着的，和生前一样。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清颜，江叙白是个可靠的人，你要信他。”

她信了。但信得太晚了。

她又磕了一个头。“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她跪在石板上，跪了一个多小时，膝盖都麻了。后来她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墓碑才没摔倒。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父亲的墓碑在最上面一排，远远的，小小的，看不清照片上的脸了。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没多久，有一个人也来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他走到苏敬山的墓前，把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照片。他站了很久，然后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苏清颜。苏清颜也没有看到他。

他们在这座山上，相隔不到半个小时，但谁都没有见到谁。像是两条线，曾经交汇过，然后分开了，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交集。

苏清颜下了山，打车回了铂悦府。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间屋子。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她觉得这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她所有的梦想。现在她觉得这里很小，小到连一个人都装不下。不，不是装不下，是这里本来就只有一个人。江叙白住在这里三年，她从来没让他走进过她的世界。他一直在次卧里，在门后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

门关着。她伸出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了。

房间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床，衣柜，书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很平。书桌上的相框还在，苏敬山的照片，笑得很慈祥。她走过去，拿起相框，看着照片里的父亲。

“爸，他走了。连您留给他的照片都没带走。”

她放下相框，在床边坐下。床还是那么硬，硬得硌屁股。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房间。墙上有一张海报，是法拉利的，边角翘起来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上有几个小洞。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还挂着几件工作服，蓝色的，洗得发白。她取下一件，拿在手里，叠好。然后她又取下一件，叠好。她把所有的工作服都叠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然后她关上衣柜，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份文件，正在等着她。那份文件会告诉她，她错的，远不止她以为的那些。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空荡荡的次卧里，终于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