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消失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什么呢,我是你师兄。”
“我知道。”江叙白看着他,“但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周明远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别处,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别让我担心。”
江叙白点点头。“到了给你打。”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那只手在江叙白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了。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走吧,我送你进站。”周明远拎起行李袋。
“不用了。”江叙白接过袋子,“我自己进去。你回去吧。”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叙白。江叙白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进站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座城市。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星海。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到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徒,到一个顶尖的调校师。他在这里遇到了师父,学到了手艺,守住了承诺,也伤透了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了。
进站,安检,候车。他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行李袋放在脚边。大厅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广播响了。“k288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拎着行李袋,走向检票口。检票,下楼梯,上站台。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旧了,车厢上的字有些模糊。他找到自己的车厢,走上去,找到座位,靠窗的。他把行李袋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编织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在睡觉。江叙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站台上还有人没上车,在跟送行的人告别。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很平静。没有人来送他,他也没有人可以告别。
七点十五分,火车开了。
先是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站台往后退,候车室往后退,车站往后退。城市的灯光在窗外一闪而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江叙白看着窗外,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用了两年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打开屏幕,看着通讯录里的那些名字。周明远,陈国栋,还有几个以前一起比赛认识的朋友。他看了一遍,然后打开设置,找到恢复出厂设置的选项。
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电线杆,远处的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偶尔有灯光闪过,是路过的村庄或小镇。火车轰轰隆隆地响,车厢在晃,窗玻璃在震。
他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黑了,然后亮起来,出现一个白色的苹果标志。进度条在走,很慢。他等着,等到进度条走完,手机重新启动了。屏幕上是初始设置的界面,选择语言,选择地区,连接网络。他把手机关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后盖,取出sim卡。小小的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些数字和字母。他用左手捏着,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看了看。然后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
sim卡断成两半。他又掰了一下,变成了四块。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那些尖锐的边角扎着掌心。然后他伸出手,把手伸出窗外。
风很大,吹得他的手往后甩。他松开手指,那些碎片被风吹走了,消失在夜色里。他不知道它们会落到哪里,也许落在铁轨上,也许落在田野里,也许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但不管落到哪里,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缩回手,关上窗户。
手机还在手里。他看了看,把它揣进口袋。手机里什么都没有了,通讯录,照片,聊天记录,什么都没了。就像他这个人,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路过的小镇,有几盏灯亮着,昏黄的,远远的,像萤火虫。火车轰轰隆隆地开,他不知道开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还要开多久。但他知道,他在离开。
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事。离开师父的墓,离开锐途的车间,离开铂悦府的次卧。离开那些暴雨夜,离开那些耳光,离开那些羞辱。离开那张硬板床,离开那碗凉了的粥,离开那个再也不会回头的人。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南昌,他只是买了一张去南昌的票,但南昌之后呢?他不知道。也许留在那里,也许继续走。也许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窗外彻底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照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看着玻璃里那张脸,觉得很陌生。那是他吗?那个十六岁跟着师父学手艺的少年,那个二十二岁拿下全国冠军的天才,那个二十六岁一无所有的男人。
都是他,也都不是他了。
火车冲出隧道,窗外又有了光。远远的,有一片灯光,不知道是哪个城市。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往前开,轰轰隆隆的,摇摇晃晃的。他靠在窗边,慢慢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