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消失
周明远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的路边。江叙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右胳膊不方便,他用左手撑着座椅,身体侧着挪进去,动作很慢。坐好后,他拉过安全带,左手按了半天才扣上。周明远看着他,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江叙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有的开着门,有的关了。一家面包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里面有人在排队。一家药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着“转让”两个字。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在路边走,狗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
这些街景他看了十年。刚来这座城市时,他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个旧书包,跟在师父后面。师父指着路边的一家面馆说“那家的面好吃,回头带你去吃”。后来师父真的带他去了,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师父要了一碗阳春面。他把牛肉夹给师父,师父又夹回来,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肉”。那碗面他吃了很久,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那家面馆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老板没换。去年他还去吃过一次,老板认得他,多给他加了两个牛肉丸。
车子经过锐途公司的那条路。江叙白没有转头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锐途的招牌已经拆了,楼外面的墙上有几个黑色的字印,那是招牌拆下来后留下的痕迹。大门关着,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车,不知道是谁的。他想起以前每天早上来上班,门卫老张都会跟他打招呼“江师傅早”。他点点头,进车间,换工作服,开始干活。
现在老张也不知道去哪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铂悦府,经过那家他和苏清颜领证时买奶茶的店,经过他以前等公交的车站。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但那些回忆现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太清了。不是忘了,是不想再看了。
“师兄。”江叙白开口了。
“嗯。”周明远应了一声,眼睛看着路。
“去火车站。”
周明远没问为什么,打了把方向,拐上了去火车站的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一首老歌。江叙白听不出来是谁唱的,旋律有点熟,但想不起歌名。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彻底安静了,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很低。
“想好了?”周明远问。
“想好了。”
“不回来了?”
江叙白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车子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已经结冰了,冰面上落了一层雪。昨天下的那场雪,还没化完。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
“不知道。”他说,“先离开再说。”
周明远没再问了。他把车开得快了一些,超过了前面一辆大货车。大货车的喇叭响了一声,很刺耳。江叙白皱了皱眉,没说话。
火车站到了。
周明远把车停在大门口,熄了火。两人下了车,江叙白从后座拿出一个行李袋,蓝色的,旧了,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铁丝拴着。这是他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师父留下的笔记,那个被踩烂又修好的工具包,还有一张师父的照片。就这些。
他站在车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大钟显示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天已经快黑了,钟楼的灯亮着,白色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往售票厅走。
周明远跟在他后面,帮他拎着行李袋。
售票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有人在排队。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和目的地,红色的字,一闪一闪的。江叙白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那块电子屏。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西安……很多地方,他都没去过。他跟着师父的那些年,去过不少城市,但都是去比赛,比完就回来,没怎么逛过。后来在锐途,更没机会出去了。
轮到他了。他走到窗口前,里面的工作人员问:“去哪里?”
江叙白愣了一下。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他想了想,说:“最近一班去外地的车,随便哪里。”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绷带,没多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七点十五分,去南昌。硬座,要不要?”
“要。”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递进去。工作人员打出票,找零,一起递出来。他接过票,看了一眼。南昌。他没去过。听说那里有个滕王阁,师父以前提过,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当时没听懂,师父笑了笑,说“以后你就懂了”。
他把票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售票厅。
周明远站在门口,靠着墙,抽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了。
“几点的?”
“七点十五。”
“还有一个多小时。”周明远把行李袋递给他,“吃点东西去?”
江叙白摇头。“不饿。”
周明远看着他,没说话。两人站在车站门口,风吹过来,很冷。周明远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江叙白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抱着孩子在等车,有人坐在花坛边吃盒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师兄。”江叙白说。
“嗯。”
“这几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