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两不相欠
工作人员把两张离婚证推到柜台边。
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烫金的字。江叙白伸出左手,拿起他那本。翻开,看着里面的照片。两人并肩站着,表情都很僵硬。他穿着白衬衫,她穿着浅蓝色的外套。拍照时工作人员说“靠近一点”,他没动,她也没动。快门按下去,就定格了。一辈子最后一次合影。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有拉链,他拉上了。动作很慢,左手不太灵活,拉了好几次才拉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颜。
苏清颜站在柜台前,手里也拿着那本离婚证。她没翻开,就那么攥着,攥得很紧。指甲陷进封皮里,留下几道印子。她看着江叙白,嘴唇在抖,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苏清颜。”江叙白开口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的。但这次,她在那片空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心疼。是如释重负。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再也不见。”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一丝留恋。他的背影很直,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臂垂在身侧。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想追,腿迈不动。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大厅门口时,周明远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扶住他。两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走了出去。
门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刺眼的白。江叙白走进那片光里,身影被光吞没了。然后门关上了,光消失了,大厅里又恢复了灰蒙蒙的色调。
苏清颜还站在原地。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女士,办完了。”她没动。工作人员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动。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没再催她。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排队。有人小声议论,指指点点。她听不见,也不想听。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绿色的证。封皮上写着“离婚证”三个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凹凸不平的,硌手。
她翻开。
第一页,她的名字,江叙白的名字,并排印着。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江叙白。白。白的白。她想起他的名字,想起他这个人。想起第一次见他,在父亲的葬礼上。他穿着黑西装,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父亲下葬时,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她当时觉得他是在演戏,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伤心。
第二页,照片。两人并肩站着,表情僵硬。她看着他照片里的脸,瘦削,棱角分明,眼睛看着镜头,没有表情。她想起结婚证上的照片,他笑了,笑得很认真。她没笑。现在这张,两人都没笑。像是两条平行线,从起点到终点,从来没有交汇过。
她合上,把证抱在怀里。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大厅门口时,她停下来。透过玻璃门,她看到江叙白上了周明远的车。周明远打开副驾驶的门,扶他坐进去,然后关上门。车发动了,尾灯亮了一下,红色的,在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然后车慢慢开走了,汇入车流,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清颜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雪已经不下了,但地上还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路。车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一排排的尾灯,红的白的,在暮色里亮着。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雪映成橙色。
她走下台阶。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最下面那一级时,腿突然软了。像是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断了,她整个人往下坠。她没来得及反应,膝盖就磕在了地上。雪很凉,凉意从膝盖传上来,顺着大腿往上升,一直升到胸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她蹲在那里,蹲在雪地里。
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了,封皮沾了雪,湿了一片。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水渍印在上面,颜色变深了。她把证贴在胸口,抱得很紧。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先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开始出声,轻轻的,像小动物在呜咽。再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她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面,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个大妈走过来问她“姑娘你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哭。大妈站了一会儿,走了。又有个人走过来,放了一包纸巾在她旁边,她没看,只是哭。
她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