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真相
苏清颜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那沓纸,站了很久。护士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纸。
最上面那页是邮件截图。
她看不太懂那些技术术语,但“客户资料”“报价单”“速驰”这几个字她认得。她翻到第二页,转账记录。三十万。转出账户:温知许。转入账户:马永强。她认得马永强这个名字,速驰调校的老板,她见过,在行业交流会上。那个人笑眯眯的,敬酒时很客气。她当时还觉得这人挺和善。
第三页,通话录音的文字版。
“这批货不错。”“下次有还找我。”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响。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纸上,白得刺眼。她翻到第四页。
调校事故记录。宝马,刹车片磨损,责任人温知许。她想起那辆宝马,想起车主来投诉时温知许说的话——“这是操作问题,和调校无关。”她信了。她当着车主的面骂了江叙白,说他是技术部最差的,让他给车主道歉。江叙白道了歉。车主走了之后,温知许请她吃饭,说她处理得好。
第五页。法拉利,刹车分泵螺丝松动,责任人温知许。那次车主差点出事故,气得要起诉。温知许说“可能是维修的时候没注意”,然后让江叙白去擦屁股。江叙白熬了一整夜,把车修好了,车主才撤诉。她记得那天早上她来公司,看到江叙白趴在车间的桌子上睡着了,手上全是机油。她当时想的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这个人又在偷懒”。
第六页。服务器登录日志。
她的工号。登录时间:火灾那天晚上二十三点十五分。同一时间,温知许的电脑有访问记录。她不懂技术,但她看得懂时间。她在家里睡觉的那天晚上,有人用她的工号登录了服务器。那个人不是她。
她继续往下翻。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每一页都写着温知许的名字,每一页都记录着他做过的事。卖客户资料、伪造聊天记录、调校事故、火灾。时间、地点、经过、证据,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是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温知许这几年干的每一件事,按时间顺序排的。
第一条:两年前,温知许入职锐途。
第二条:入职第三个月,开始接触公司核心客户。
第三条:入职第六个月,第一次向速驰调校泄露客户资料,获利五万。
第四条:入职第九个月,调校事故(宝马),栽赃给江叙白。
第五条:一年前,调校事故(法拉利),再次栽赃给江叙白。
第六条:十个月前,开始追求苏清颜,同时与速驰调校保持交易。
第七条:六个月前,伪造聊天记录,栽赃江叙白泄密。
第八条:三个月前,纵火,栽赃江叙白。
第九条:一个月前,法拉利赛道事故,栽赃江叙白。
第十条……
她看不下去了。
手里的纸在抖,哗啦哗啦响。她蹲下来,蹲在走廊中间,把那沓纸抱在怀里,低着头。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绕开她走了。日光灯嗡嗡响,像苍蝇在她脑子里飞。
她想起温知许的脸。
温柔的笑,体贴的话,每次她生气时都会哄她。他说“清颜你别生气,我会心疼”。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他说“江叙白那个人,技术是有的,就是人品不行”。她信了。她全信了。
她想起江叙白的脸。
在车间里通宵修车时熬红的眼睛,被她打了一巴掌时沉默的脸,被她当众羞辱时转身的背影,在杂物间关了一夜后苍白的脸色,在看守所门口看着她时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她想起那些年,那些事。
暴雨夜她甩了他一巴掌,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餐桌上还摆着早餐。她生日时他只请她吃一碗面,她把面泼了。他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碗,她转身走了。她在公司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吃里扒外,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在医院里,她把认罪书放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连失望都没有。就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清颜蹲在走廊里,抱着那沓纸,浑身发抖。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开嘴,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喘不过气来。路过的护士停下来看她,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后来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才没摔倒。她抱着那沓纸,走回江叙白的病房门口。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里面。江叙白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绷带还是那么白,脸还是那么白。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
她推开门,走进去。
脚步声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江叙白没动,还是闭着眼睛。她走到床边,把手里的纸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蹲在床边。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手。那只能动的手,左手。没缠绷带的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敢碰。
“江叙白。”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叙白没睁眼。
“我看了。”她说,“那些证据,我都看了。”
他还是没睁眼。
苏清颜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瘦了,比离婚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她想起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熬粥,她从来没问过他吃没吃早饭。
“温知许……”她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喉咙又堵住了,她咽了咽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温知许和速驰的事,我不知道。那些事故,我不知道是他干的。火灾,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自己都听不见了。
江叙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没看她。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苏清颜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江叙白说,声音还是很轻,“但你信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信。我拿证据给你看,你撕了。我拿监控给你看,你删了。我告诉你他是坏人,你骂我心胸狭隘。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苏清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叙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他卖客户资料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你说‘就算是知许做的,也比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强’。你知道他调校出事故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你说‘这件事就是江叙白的错,我们公司会开除他’。你知道他纵火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警察问你江叙白有没有作案动机,你点头了。你点了头。”
苏清颜蹲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
江叙白看着她。看着她哭。他看过她哭很多次,在铂悦府,在公司,在民政局门口。以前她哭,他会心疼,会想办法哄她。现在她哭,他心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