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探望

第二天。

苏清颜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走廊，白墙，白灯，白色的地板。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她皱了皱眉。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了。她攥着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不想来。但她没办法。车主那边的律师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如果锐途再不拿出赔偿方案，就直接申请破产清算。一亿两千万。她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能借的钱都借了，凑出来的零头都不够。温知许还躺在病床上，左腿吊着，肋骨断了三根，连话都说不利索。公司那边，王副总打电话说，又有三个员工起诉了，法院的传票已经到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她。护士看了她一眼，绕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青。她走过护士站，走过几间病房，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白惨惨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江叙白躺在床上，右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肩膀一直包到手指。绷带很白，白得刺眼。吊瓶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的脸很白，比绷带还白。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苏清颜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还是听得很清楚。江叙白没动，还是闭着眼睛。她走到床边，站在那儿，看着他。

缠满绷带的胳膊。肿得发亮的手指。苍白的脸，发青的眼圈。她想起昨天，在巷子里，他跪在地上，右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她坐在车里，看见了。她看见了。但她没下车。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些绷带。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江叙白。”

江叙白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她见过。在看守所门口，在铂悦府的餐桌旁，在那间老房子的门口。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清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移开目光，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过去。“你签一下。”

江叙白没接，也没看。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化了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上涂着口红，但干得起了皮。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碎发掉下来，挂在耳边。

“什么东西？”他问。

苏清颜把纸放在床边，往他面前推了推。“认罪书。你签了，所有责任都是你的。锐途和知许就不用赔钱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叙白看着那几张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最上面一行写着“认罪书”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颜。

“温知许让你来的？”

苏清颜愣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己……”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还在住院，腿断了，肋骨也断了……”

江叙白没说话。他看着她。苏清颜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站了几秒，又转回来。

“江叙白，只要你签了这份认罪书，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她的声音有点急，“你签了，锐途就能保住，知许也不用坐牢。你想想，你在我爸面前发过誓的，你说你会守住锐途。现在锐途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

江叙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三年的脸。漂亮，精致，化了妆。以前他觉得这张脸好看，现在他觉得陌生。像不认识。

“好好过日子？”他重复了一遍。

苏清颜点头。“对，好好过日子。你签了，我们重新开始。”

江叙白笑了。

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脸都展开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缠满绷带的右胳膊都在微微颤动。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苏清颜站在那儿，看着他在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凉凉的，从脚底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