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心死

警笛声从巷子口传进来的时候，江叙白还跪在地上。右胳膊垂在身侧，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着，血从袖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周明远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碰又不敢碰。手一直在抖。

“叙白，叙白你忍一下，救护车马上来……”周明远的声音也在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叙白没说话。他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自己的血。暗红色的，一滴，又一滴。地板是水泥的，灰扑扑的，血滴上去很快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巷子里的喊叫声还在继续，但声音变了，不是冲着这边来的，是往外跑的。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喊“警察来了”，有人在喊“快走”。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被人拉着往外走，他挣了几下，回头看了江叙白一眼。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表情。

警笛声越来越近，蓝红的光从窗户外面闪进来，在墙上转了一圈，又灭了。有人在外面喊：“别动！都别动！”脚步声停了，喊叫声也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警笛还在响，一声一声，刺穿这个傍晚。

周明远站起来，冲到门口，对着楼下喊：“这儿！人在这儿！快上来！”

几个警察跑上来，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很急。第一个冲进来的警察看到江叙白，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他那条胳膊。脸白了。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在路上！”周明远的声音又急又尖。

警察对后面的人喊：“都退出去！别挤在这儿！”人群往后退，走廊里空了一些。有人还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警察推出去。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被带上警车，走的时候还在喊：“他害了我的人！他该负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警笛声淹没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江叙白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是站不起来，是疼得动不了。右胳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但肩膀那儿还在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急救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右胳膊垂下来，晃了晃，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明远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旁边，握着他的左手。手是凉的，冰凉的。周明远两只手包着，使劲搓，还是凉的。

“叙白，你看看我。”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江叙白转过头，看着他。周明远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嘴唇没有血色。他挤出一个笑，很难看。

“没事的，没事的，到了医院就好了。”

江叙白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上全是干皮，裂了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救护车开得很快，警笛声一直在响。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光在车厢里晃。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急救室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被推进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右臂粉碎性骨折”，有人在喊“神经损伤”，有人在喊“血压多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剪开他的袖子，剪刀冰凉冰凉的，贴着皮肤往上走。袖子被剪开了，露出那条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肿得很厉害，青紫色，从肩膀一直肿到手指。手肘那儿弯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多了一截骨头。

护士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医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胳膊，从肩膀摸到手肘。摸到断的地方，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疼，很疼。但他没出声，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拍个片子，马上。”医生说。

他被推去拍片子，又推回来。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一块一块的，中间有日光灯，很亮。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右胳膊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到麻木了。但肩膀那儿还有感觉，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周明远叫出去。门关上了，隔着玻璃，他看见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什么地方，周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周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医生又说了一句什么，周明远低下头，看着地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江叙白看着他。周明远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医生怎么说？”江叙白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周明远张了张嘴。“粉碎性骨折，神经……神经严重受损。”他顿了顿，“医生说，就算治好，以后也很难再做精细活了。”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在抖。江叙白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色的方块，看着中间的日光灯。灯很亮，照得眼睛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精细活。调校。拧螺丝，测间隙，调参数。那些他干了十年的东西。那些师父教他的东西。那些他以为会干一辈子的东西。做不了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还是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周明远。周明远还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师兄。”他叫了一声。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他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嗯。”

“我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