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心死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倒了杯水。杯子是纸的,很软,他端着,小心地递过来。江叙白用左手接过去,手指有点僵,握不太稳。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青的眼圈,看着他嘴唇上的干皮。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右胳膊,肿得很厉害,手指都肿了,像几根萝卜。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周明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转过身,假装去拿东西,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擦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你他妈就是个傻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早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成这样了……”
江叙白看着他。周明远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他看着江叙白,眼泪又要掉,忍住了。
“我说了多少次?苏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非不听。你非守着那个承诺,守着那个贱人。现在好了,胳膊断了,手艺没了,你拿什么吃饭?”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他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在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胳膊,是调校师的命?苏师父怎么教你的?手要稳,心要静,伤了手就等于伤了命。你全忘了?”
江叙白听着,没说话。周明远说完了,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在响,滴滴,滴滴。
过了很久,江叙白转过头,看着周明远。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师兄。”他说。
周明远看着他。
“这次,我真的可以走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看着江叙白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以前有光的,亮亮的,像小时候在师父车间里,第一次摸到扳手的时候,亮亮的。后来光慢慢暗了,一点一点暗,暗到看不见了。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江叙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狠狠点了点头。
“走。”他的声音在发抖,“必须走。再也不回来了。”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灯还是那么亮,白色的,刺眼的。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线。仪器还在响,滴滴,滴滴,很规律。周明远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也累了,累得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白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师兄。”
“嗯。”
“师父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都烧了。工具,笔记本,全没了。”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江叙白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就剩一件工作服,我穿着。还有那个被踩烂的工具包,我收在箱子里。”他顿了顿,“也没了。箱子被人踢翻了,工具包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周明远听着,鼻子一酸。他想起那个工具包,帆布的,被刘佩容踩烂的那个。鞋印还在,裂口还在,焦了的边角还在。江叙白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上面。现在没了。
“我再给你买一个。”周明远说,声音哑得厉害。
江叙白摇了摇头。“不是那个。”
他没再说话。周明远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仪器滴滴地响,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慢慢地移动。
夜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打了个哈欠。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江叙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关了,病房里很暗,只有仪器上的数字在跳,绿莹莹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是什么。巷子,老槐树,那扇被踹坏的门,地上的血,已经干了。他都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和他宿舍里那道很像。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响起师父的话。“叙白,调校师的手,就是命根子。这双手要稳,要准,要有感觉。伤了手,就等于伤了命。”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那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