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方案

江叙白开始干活的那天晚上，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日光灯嗡嗡响着，头顶的风扇慢慢转。他把那三辆古董车的资料铺在工具台上，一张一张看。

保时捷911，1973年款。2.7升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机械式燃油喷射，最大功率210马力。

法拉利365gtb4，也是七十年代的。4.4升v12发动机，六组化油器，最大功率347马力。

阿尔法罗密欧33stradale。

他停在这张照片上。

红色的车身，修长的线条，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猎豹。v8发动机，2.0升，最大功率230马力。这辆车，当年只生产了18辆。

师父的笔记里，专门有一页写这辆车。

他想起那本笔记。

压在箱子最底下。

和那些被踩烂的工具放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资料，走回宿舍。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本旧笔记本。

棕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很多小纸条。他轻轻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很清楚。

师父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一页写着：调校手记，苏敬山，一九八五年春。

他翻到后面。

找到那页关于阿尔法罗密欧33的记载。

“1987年，深圳，一辆阿尔法罗密欧33，车主是香港富商。发动机异响，加速无力。检查发现，气门间隙过大，化油器混合比失调。重新调整气门间隙，清洗化油器，调校点火提前角。试车后恢复正常。车主满意。”

下面是一串数字。

气门间隙：进气0.25mm，排气0.30mm。

化油器主量孔：1.35mm。

点火提前角：10度（怠速），32度（全负荷）。

他看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辆阿尔法罗密欧。

车静静地停在车间中央，盖着防尘布。

他走过去，把防尘布掀开。

红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新的一样。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然后他开始干活。

第一天晚上，他把三辆车全部检查了一遍。

保时捷的问题：发动机积碳严重，气门密封不严，点火系统老化。

法拉利的问题：化油器堵塞，油路不畅，悬挂橡胶件老化。

阿尔法罗密欧的问题：气门间隙过大，点火正时偏移，离合器磨损。

他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凌晨两点，他回到宿舍。

洗了把脸，躺下。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第二天晚上，他开始拆。

保时捷的发动机，他拆了两个小时。气门拆下来，积碳厚厚一层。他用化油器清洗剂一点点洗，洗了一个小时。

洗完，装回去。

然后调气门间隙。

师父教的方法：用塞尺，一点一点试。紧了不行，松了也不行。要刚刚好。

他调了四十分钟。

调完，点火试了一下。

发动机运转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抖。

他皱起眉头。

又拆开，检查点火系统。

火花塞老化，间隙过大。他换了新的。

再点火。

这次好了。

发动机声音浑厚，没有杂音。

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

他走到法拉利旁边，开始拆化油器。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

每天晚上，他都在车间。

有时候干到凌晨两点，有时候干到三点。

困了，就靠在墙边眯一会儿。

饿了，就吃一口饼干。

车间里的日光灯一直亮着。

没人来打扰他。

也没人关心他在干什么。

第六天晚上，他把三辆车全部装好。

保时捷，发动机正常，变速箱正常，悬挂正常。

法拉利，化油器正常，油路正常，制动正常。

阿尔法罗密欧，气门间隙正常，点火正时正常，离合器正常。

他看着这三辆车，站在车间中央。

满手是油，衣服上也是油。

脸上有黑印子，他自己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那辆阿尔法罗密欧旁边。

打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是木质的，磨得发亮。

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停在零的位置。

他握住方向盘。

冰凉的。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叙白，开古董车，要用心感受。发动机的声音，方向盘的震动，底盘的反馈，都在告诉你它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

坐了很久。

然后他下车。

走到保时捷旁边，打开引擎盖。

最后一次检查。

气门间隙，对。

点火提前角，对。

化油器混合比，对。

他直起腰。

第七天下午，车主来了。

还是那两个人，五十多岁的收藏家和年轻助理。

温知许亲自陪着，从办公室走到车间。

一路上，他在说着什么，车主频频点头。

走到车间，温知许把那三辆车指给他看。

“都在这儿了。”他说，“您看看。”

车主走到保时捷旁边，绕着看了一圈。

然后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点火。

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来。

浑厚，绵长，没有杂音。

车主脸上露出笑容。

他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转速跟着上去，声音依然干净。

他熄火，下车。

走到法拉利旁边。

同样点火，同样试。

满意。

最后是阿尔法罗密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