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岳母
第二天下午,江叙白正在车间里调一辆奥迪的悬挂。
右手的伤还没好透,昨天被雨泡过,今天早上起来又红又肿。他用碘伏擦了擦,缠了块新创可贴,继续干活。
这辆奥迪是客户急用的,明天早上就要交车。他得赶在今天下班前把悬挂调好,不然客户那边没法交代。
他趴在地上,钻在车底下,一点一点拧着螺丝。手疼,但他没停。
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车间里很吵,各种工具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他也没在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刘总来了刘总来了!”
“哪个刘总?”
“苏总她妈!”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拧螺丝,没动。
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刘总您来了?苏总在楼上办公室,我带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顺便看看你们这些工人怎么干活的。”
那个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江叙白趴在车底下,看着面前那颗螺丝。
他应该出去的。不管怎么说,那是苏清颜的母亲,是他的岳母。
但他不想出去。
每次见面,都没有好事。
他继续拧螺丝。
一下,一下,一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他旁边停下来。
“哟,这谁啊?趴在那儿,也不起来打个招呼?”
江叙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从车底下钻出来。
站起来,面对着刘佩容。
她穿着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着玉镯子,手指上好几个金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应该是来给苏清颜送汤的。
江叙白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上拿着扳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机油。
他看着刘佩容,开口。
“妈。”
刘佩容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谁是你妈?”
她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一个臭修车的,也敢叫我妈?”
旁边几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赵文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不远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江叙白没说话。
刘佩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他。
“江叙白,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赖在我们苏家,不就是图我们家的钱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江叙白看着她。
“我没图苏家的钱。”
“没图?”刘佩容冷笑,“没图你死皮赖脸赖在这儿不走?没图你天天围着清颜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说着,忽然弯下腰,拿起那个保温桶。
拧开盖子。
一股热气冒出来,是鸡汤的香味。
“这是给我女儿补身体的,你这种人也配闻?”
她举起保温桶,对准江叙白,直接泼了过去。
滚烫的汤汁劈头盖脸浇下来。
江叙白本能地抬起手挡住脸。
汤汁全浇在他手上。
右手。
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
创可贴被烫掉了,露出底下还没愈合的伤口。滚烫的汤汁浇上去,瞬间红了一大片。
疼。
钻心的疼。
江叙白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任由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滴。
刘佩容把空了的保温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好像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这种人的下场。以后离我女儿远点,不然还有更狠的!”
旁边那几个工人看呆了,没人敢出声。
赵文彬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江叙白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不断颤抖的手。
手背上红了一大片,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起泡。汤汁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怎么?不服气?”
刘佩容看他不动,更来劲了。
“我告诉你,江叙白,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没本事,没出息,就想着攀高枝。我们家清颜是什么人?是苏家的千金!你配吗?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指着车间门口。
“识相的,自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叙白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刘佩容。
看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轻蔑和厌恶,看着她站在他面前,用最难听的话,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刘佩容的时候,师父还在。那时候刘佩容对他还算客气,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会骂他。
师父走后,一切就变了。
他成了“臭修车的”,成了“癞蛤蟆”,成了“攀高枝的”。
他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师父不在了。
没人护着他了。
“听见没有?”刘佩容的声音又尖又利,“给我滚!”
江叙白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空了的保温桶。
递给她。
“你的桶。”
刘佩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他会争辩,会解释,会求饶——至少会愤怒。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桶捡起来,递给她。
手还在抖。烫伤的地方红得发亮,有几个水泡已经鼓起来了。
刘佩容看着那只手,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她一把抢过保温桶。
“少在这儿装可怜!赶紧滚!”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往办公楼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白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她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江叙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那几个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李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江叙白旁边。
“江师傅,你手……快去冲冲凉水吧,不然要留疤。”
江叙白没动。
“江师傅?”
江叙白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看小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
那些人都在看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害怕,有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红通通一片,有几个水泡已经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疼得钻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慢慢转过身,往休息室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干活吧。”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休息室在车间最里面,一个小小的房间,放着一张破沙发,一个饮水机,几张塑料凳子。
江叙白走进去,关上门。
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凉水下面冲。
水冰凉冰凉的,冲在手上,终于缓解了一点疼痛。
他就那么站着,冲着手,一动不动。
水哗哗地流,冲进洗手池,打着旋儿流走。
他看着那些旋涡,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上还挂着鸡汤,一缕一缕的,油乎乎的。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那个被师父夸“有灵气”的江叙白吗?
这是那个拿了全国调校大赛冠军的江叙白吗?
这是那个答应了师父要守住锐途的江叙白吗?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低下头,继续冲手。
冲了大概十分钟,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了看。
红还是红,泡还是泡,但没那么疼了。
他用纸巾把手擦干,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找到烫伤膏,挤了一大坨,涂在手上。
涂完,用纱布缠了几圈,缠得紧紧的。
然后他把急救箱放回去,走出休息室。
车间里,那些人还在干活。看见他出来,都偷偷看他。
他没理他们,直接走回自己的工位。
那辆奥迪还架在那儿,悬挂还没调完。
他拿起扳手,趴下去,钻回车底下。
继续拧螺丝。
一下,一下,一下。
手疼。缠着纱布,使不上劲。每拧一下,都疼得钻心。
但他没停。
就一下一下拧着。
旁边的小李走过来,蹲下,看着车底下的他。
“江师傅,要不你先歇着吧,这活我帮你干。”
“不用。”
“你这手……”
“没事。”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蹲在那儿,看着江叙白一下一下拧螺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下午四点,江叙白把那辆奥迪调好了。
他从车底下钻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右手疼得已经麻木了,纱布上渗出一片黄黄的药膏,混着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东西。
他把扳手放下,走到休息室,又冲了冲手。
然后他出来,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