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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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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站台上,抬头看了看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晕里,无数雨丝斜斜地落下来。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铂悦府走。

其实可以打车。从公交站到铂悦府还有一段路,走要十几分钟。但他没打。就想走走。

雨越下越大了一点,他的头发很快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没管,就那么慢慢走着。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他往路边躲了躲,继续走。

走到铂悦府楼下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然后进去。

电梯里空无一人。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掏出钥匙,尽量轻地打开门。

屋里很黑,只有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站在玄关,没敢开灯。

脱掉湿透的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他轻手轻脚往厨房走。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着,那丝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细的一条。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她睡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厨房。

厨房里也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他借着那点光,走到料理台前,然后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几个盘子。

盘子里是菜,已经凉了,油都凝住了。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是饭,一粒都没动。

还有那个保温盒。

他早上熬的粥,装在保温盒里,放在餐桌正中央。

也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这些菜,是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苏清颜买的。她说“晚上回来吃饭”,他回来了,吃了。吃完了,她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

现在这些菜又摆出来了。

是今晚的晚饭。

她等他回来吃。

他没回来。

江叙白伸出手,碰了碰那个保温盒。

凉的。

他又碰了碰那些盘子。

也都是凉的。

他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他慢慢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凉的。有点腻。但他还是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口饭。饭也凉了,硬硬的,一粒一粒的。

他一口一口吃着。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看着那个保温盒。

他伸手把保温盒拿过来,打开盖子。

小米粥,红枣沉在底下,都凝成一团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凉的。甜的。红枣的甜。

他又舀了一勺。

就这么一勺一勺,把那一整盒凉透的粥,全部吃完了。

吃完,他把保温盒盖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继续吃那些凉掉的菜。

一盘一盘,一口一口。

吃到最后一盘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那盘菜。

那是红烧肉。他最爱吃的。

师父当年第一次给他做菜,做的就是红烧肉。

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

十年前。

江叙白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很大,哗哗地下着。路灯的光照在雨幕上,像一层朦胧的纱。

他想起那天晚上。

也是这么大的雨。他十六岁,父母刚走,无家可归,蹲在一家修车铺门口躲雨。那家修车铺就是师父的。师父收工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师父问他:“小伙子,你家在哪儿?”

他说:“没了。”

师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跟我走。”

就这么一句话。

师父把他带回家,给他吃的,给他穿的,供他读书,教他手艺。

他记得第一次吃师父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么大的雨夜。他坐在师父家的小饭桌旁,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师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师父就笑得更开心了。

后来他知道,师父的妻子走得早,女儿跟着外婆住,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再后来,师父把女儿接回来,就是苏清颜。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扎着马尾辫,不爱说话,见了他就躲。他也不在意,就知道闷头干活、闷头读书。

再再后来,师父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临终那天,师父拉着他的手,说:“叙白,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但她心不坏。你多担待,帮我守住锐途,看好她。”

他跪在床前,握着师父的手,点头。

“师父,我记得。”

师父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给他做红烧肉那天,一模一样。

然后师父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江叙白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他想起师父最后那个笑容。

想起师父说“你多担待”。

他担待了。

他担待了整整一年。

可师父,我还能担待多久?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空盘子。

全都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盘子一个一个收起来,端进厨房,放进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把保温盒也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他关了灯,走出厨房。

经过主卧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从来都是关着的。

一年了,他从没进去过。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天。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祝福。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她带他回这里,指了指次卧的门。

“你住这儿。没事别来主卧。”

他点头。

从那以后,他就住在次卧。

一年了。

江叙白收回目光,走进次卧。

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下来。

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的。但他不想换。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件旧工作服。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

师父走之前,把这件工作服给他,说:“穿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他穿着它修车,穿着它干活,穿着它熬过一个个深夜。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潮了,不知道是头发没干,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雨还在下。

哗哗的雨声,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过身,看着窗外。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师父把他带回家。

今天是第十年。

他被师父收留的第十年。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看了看。

这双手,是师父教的。

拧扳手,调参数,听发动机的声音——全是师父教的。

师父把这双手练成了全国最好的调校师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上全是伤。

血泡,老茧,裂开的口子,愈合不了的疤。

他用这双手,守着师父的遗愿。

可师父,你看见了吗?

你女儿怎么对我的,你看见了吗?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凉凉的,滑进枕头里。

他抬手擦了擦。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