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断线
王卫东没有回家。他躺在办公室里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皮面磨得发亮，躺着不太舒服，他也不在意。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办公室的灯没关，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那辆卡车的远光灯，那两个人在沟槽边翻找的手电筒光柱，那通吞吞吐吐的电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坐起身，沙发上的皮面发出一声闷响。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刚过。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玉兰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
还没到七点，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王卫东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专案组的两名同事，一个姓顾，一个姓孙，都是刑侦总队抽过来的老手，一个干瘦，一个壮实，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老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递过来，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扭头跟老孙对视了一眼。老孙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老顾这才转过脸来，声音不大，像在斟酌字句：“王局，运输队那个司机，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到他家了。人……没了。妻子和子女都不知去向。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王卫东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靠在门框上，等着他把话说完。老顾咽了口唾沫，把信封攥紧了一些。“屋里没有打斗痕迹，窗户也没被撬过。死者没有明显的外伤。初步判断疑似中毒。屋里陈列整齐有序，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妻子和子女的衣服用品都在，不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离开。
王卫东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让两个人进来。老顾和老孙进了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把手里那份材料递过来。王卫东翻了翻，又合上搁在桌上。“尸检做了吗？”老顾说做了，法医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什么毒物要等化验结果。服毒，还是被迫服毒，现在没法确定。王卫东问家属的去向有没有查到，老孙摇了摇头，周围邻居都问遍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也都联系了，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人员购票记录。像是在这附近消失了，带着两个孩子，就那么不见了。此时的老孙开口说道。我们在死者门外发现了两个成年人的脚印。用死者的鞋子做了对比，排除了是死者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王卫东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老顾和老孙对视了一眼，站在那儿等着。最明显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王卫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第一，全市排查配型ca10解放牌卡车。各分局配合，查有没有丢失、外借、长期闲置的情况。尤其是郊县，重点排查宝山、杨浦、川沙这几个地方。这种车，登记在册的不多，一辆一辆过，不要怕花时间。”他抬起头，“第二，运输队那个司机的人际关系，重新捋一遍。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最近接触过哪些人。他妻子娘家在哪里，兄弟姐妹的联系方式，一个都不能漏。人不见了，总会留下痕迹，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两个同事记完，点头。
王卫东放下笔，抬起头。“去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老顾和老孙转身出了办公室，门没关严，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日光灯的嗡嗡声又清晰起来。王卫东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来回反复，像钟摆，不知停歇。运输队司机这条线断了，那辆解放牌卡车是剩下的唯一线索。但他不能把方向定死在一个上面，需要多角度、多方向地分析这个案件，找到关键侦破点。
他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经历、所有做过的事，在脑子里细细地过了一遍。运输队期间得罪过人吗？有过。那些年在黑市上跟人争抢粮食，在虹口那一带跟人动过手。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年的那些小混混、投机倒把的贩子，现在大多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不至于为了二十年前的一袋粮食策划一场精心准备的伏击。
派出所期间抓过投机倒把的，也抓过特务。那些特务有的判了刑，有的被枪毙了，剩下的还在监狱里关着。就算有漏网的，要报复也早就报复了，不会等到现在。监狱期间，他亲手抓过几个红小兵的头头。但那些事干得极其隐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人失踪的失踪，死掉的死掉，没有留下任何尾巴。而且，他们不是那种有能力策划这种伏击的人。
上任公安局副局长以来，他亲自带队侦破的案子只有宝山杀人抛尸案。那是个人作案，情杀，凶手刘建国已经认罪伏法，不存在被报复的可能。他的社会关系也不复杂，在体制内，从运输队、派出所、监狱一路走过来，得罪过不少人，但那些都是工作上的矛盾，体制内的上下级关系，不至于发展到要他的命。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灰蒙蒙的。脚步停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什么。那间密室。防空洞施工的时候，犯人们在地下挖出了那间密室。石墙、铁门，里面堆满的金银财宝。那些东西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
会不会是敌特组织在撤出大陆时为后期活动留下来的？如果是的话，他那次发现，相当于端掉了敌特组织一笔重大的活动经费。对他们的打击，比抓几个人、破几个案子要大得多。可如果是这个原因，报复不该拖到这么久才来。他一直在监狱系统，在军管会，后来才调任公安局。敌特组织真要报复，不会等这么多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敌特组织讲究长期潜伏，也许他们当初并不知道这批经费是被谁发现的，过了些年才查到线索。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门反锁上。拉着百叶窗确认外头没人。意念微动，进了空间。
王卫东拿出手机，打开豆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输入了一行查询指令——“一九八零年 左右，上海 重大敌特案件 侦破”。页面加载，进度条走完，屏幕亮了一下。他靠墙站好，等着那些信息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