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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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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五天,调查小组的所有成员全部顺利抵达滦州。按照王卫东的部署,队伍没有暴露身份,全员分散落脚在矿区周边老旧廉价的小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排平房改成的旅店,墙皮脱落,窗户漏风,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上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气。王卫东住的那间,窗户正对着矿区铁路,运煤的火车日夜不停地跑,汽笛声时不时穿透薄薄的玻璃,连屋里的搪瓷缸子都在微微颤动。

条件差,饮食也粗糙。早餐是馒头、咸菜、小米粥,馒头是头天晚上剩的,热了一下端上来,咬一口硬邦邦的。午饭和晚饭在招待所旁边的国营小饭馆解决,炒白菜、炖豆腐、偶尔有个炒鸡蛋。王卫东吃得惯,他什么苦没吃过?底下几个年轻人也不抱怨,他们知道,这是来办案的,不是来享福的。王卫东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开始。相比于后续可能遭遇的明枪暗箭,眼下这点窘迫根本不值一提。

前期调查阶段,王卫东下令全员下沉基层。兵分三路,深入煤矿职工宿舍、矿工家属院、井下作业区,暗访取证。临出发前,他把各组负责人叫到房间,把任务交代得很细。外围组以矿区周边的村庄和居民区为重点,走访矿工家属和退休老工人,了解欠薪、矿难、贪污腐败的相关线索。井下组想方设法进入矿区,与一线矿工接触,摸清生产安全、工资发放、干部作风等实际情况。资料组想办法接触矿区的财务、供销、人事等关键部门,收集书面证据。

老赵带着外围组最先出去。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遮住半边脸的帽子,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看起来跟矿区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没什么两样。他走进一片低矮的棚户区,这里住着的大部分是矿工家属。泥巴路坑坑洼洼,污水横流,墙角堆着煤球和劈柴。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生人进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老赵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老大爷没接,把脸扭过去了。他又问了一句“大妈,您家孩子在矿上干活吗”,老太太站起来,拎着小板凳进了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旁边的几户人家也陆续关了门,巷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老赵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还夹着那支没点着的烟。

井下组的情况更糟糕。矿区管理极严,进出的巷道口有保卫科的人把守,没有工作证一律不许入内。小高在矿区外围转了两天,没有任何机会。

资料组连矿区的门都没摸到。财务科、供销科、劳资科,全都设在一栋独立的小楼上,楼梯口装了铁门,铁门上焊着钢筋,焊点粗糙但结实,非本单位人员一律不许上楼。小陈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假装等人,看见楼上有人下来,想凑上去搭话,那人低头快步走过,连眼神都没跟他交汇。

走访过程中,所有矿工家属的态度高度统一。闭口不谈欠薪、矿难、贪污腐败的任何话题。组员主动询问情况,工人们要么摇头摆手快步离开,要么装作听不懂。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惶恐,那种被反复碾压之后、连愤怒都不敢有的木然。老刘在矿工新村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提着一篮青菜,走得很快。老刘跟上去,试着聊了几句,说自己是外地来的,想在这边工作,听说这边煤矿效益不好,想打听打听。女人脚步不停,嘴唇抿着,一个字都不说。老刘又问了一句“工资能按时发吗”,女人的步子更快了,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公安系统的小高伪装成外来务工人员,在矿区门口蹲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个落单的老矿工。头发花白,满脸煤灰,腰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小高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说自己是从外地来找活的,听说这边煤矿工资高,想打听打听。老矿工吸了一口烟,没说话。小高又问“听说这边出过矿难,是真的吗”。老矿工的脸色骤变,像被人猛地捅了一刀,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慌忙挣脱,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伙子,你不要命了。”他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不仅你活不了,我一家人都要遭殃。”

事后王卫东才从零星的消息中摸清真相。这些年,但凡敢质疑管理层、抱团上访的工人和百姓,轻则克扣全部薪资,直接开除饭碗;重则被保卫科非法拘禁,甚至遭到社会闲散人员的暴力报复。有上访者全家被恐吓,孩子上学被百般刁难,老人在家被反复骚扰;有一部分人落下了断胳膊断腿的结局。层层高压之下,底层百姓早已被挤压得不敢发声。他们不是麻木,是被权力与黑恶势力逼到了绝境,再也不敢抱有任何维权的希望。你从县里告到区里,区里有他们的人;你从区里告到市里,市里有他们的人;再往上,甚至省里都有他们的人。举报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都变成了灶膛里的灰。

调查陷入僵局。整整一个星期,调查小组一无所获。没有拿到任何口述证词,无法接触到真实的内部资料,连矿区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几次。王卫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那张滦州的地图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地图上的标注越来越多,红蓝铅笔的痕迹交错纵横,把整张纸都快画满了。但他知道,那些标注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在窗外,在那片被煤灰和恐惧覆盖的矿区里,在那些紧闭的嘴和麻木的眼神中。

晚上小队碰头会,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帘拉着,灯开着,白炽灯泡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老赵脸色铁青,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擦。“组长,再这样耗下去纯属浪费时间。老百姓不敢说话,我们暗查毫无意义。不如直接亮明身份,强制约谈矿区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