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黑脸

王卫东没有急着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岳父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年，他督办严打，每到一个省，每到一个市，几乎都能听到类似的声音——某地的黑势力之所以打不掉，是因为上面有人；某个案子之所以办不下去，是因为有人递了话；某个领导干部之所以能一边贪污腐败一边升官，是因为他的关系网织得太密了。

“爸，您说的这些问题，我在督办各地严打工作时也深有体会。”王卫东放下茶杯，看着岳父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很多顽固的犯罪团伙，屡次打击，屡次死灰复燃。根源就在于内部保护伞不除，治标不治本。”

陈书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现在高层已达成共识。现阶段国内治安问题已基本可控，接下来工作重心要逐步转移到整治党内风气、肃清内部贪腐分子上来。我私下和几位主要领导同志都沟通过，大家一致认为，整治贪腐、整顿吏治，需要一位行事果敢、不徇私情、能力过硬且不惧得罪人的干将坐镇。”陈书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像是在把一块很重的石头从地上搬起来，放到王卫东面前。

“我打算举荐你调任中纪委、担任纪委委员。暂时脱离公安系统，放下治安严打的工作，专职负责排查、调查、整治党内干部的贪腐问题。清除组织内部的害群之马。”

王卫东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决定，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预知。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从派出所到市局，从市局到公安部，一路都在政法系统里打转。纪委，那是另一条线，另一套体系，另一套规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口，他咽下去了，没有急着表态。

陈书记看着他，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没有催促，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等着。

“我知道这份差事棘手。压力极大，还容易得罪人。”陈书记的语气缓了下来，不像是在跟下属交代任务，更像是在跟女婿谈心。“所有人都愿意做那种拨乱反正、万众称颂的工作。但总要有敢于直面内部沉疴、甘当黑脸的人。你的性格刚正，做事杀伐果断，不被人情世故裹挟。又经历过这几年的严打，熟悉全国各级政法工作体系。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王卫东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目光落在桌面那盏台灯的光晕上。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会埋头干活。后来他慢慢懂了，光埋头干活不够，还得抬头看路。再后来，他发现光看路也不够，还得回头看看那些走在你后面的人跟没跟上。

他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知道底层百姓的苦难。吃不饱饭是什么滋味，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有冤没处申是什么滋味。他都尝过。现在他身居高位，手里有权，能做的事多了，但能做多少、做到什么程度，不光看他愿不愿意，还看他敢不敢。

他抬起头，看着岳父的眼睛。那双眼睛经过几十年的政治风雨，浑浊了一些，但底下的光还在，亮得沉稳，亮得笃定。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既然组织需要，我服从安排。公安治乱，纪委治吏，于国于民皆是分内之责。无论前路多难，这个担子，我接下了。”

陈书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愧是我的女婿”。他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朝王卫东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王卫东也端起茶杯，跟岳父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