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转岗

调令来得比王卫东预想的快。那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春季治安形势的分析报告，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中组部干部局的同志，声音平稳，措辞正式：“王卫东同志，您的调动手续已经办完了。请于本周内到中央纪委报到，具体事宜我们会另行通知。”王卫东应了一声“好的”，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话机上，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两秒才松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他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报告，翻了翻，又放下了。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下午，他去了常务副部长老梁的办公室。老梁正在签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坐。有事？”王卫东把调令的事说了，老梁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中纪委那边，跟公安部不一样。你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立了不少功，威望也攒够了。到了那边，一切从头开始。人新的，环境新的，规矩也是新的。”老梁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晚辈。“不过，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能适应。有什么需要部里配合的，尽管开口。”王卫东说“谢谢梁部长”。老梁摆了摆手，“去吧，把交接工作做好，别留尾巴”。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分管的工作一项一项理清楚，哪些已经完成的，哪些正在推进的，哪些需要后续跟进的，分门别类，列成清单。批阅过的文件、签发的电报、批示的意见，一一归档。办公室的钥匙、保险柜的密码、专车的调度手续，逐一移交。接替他工作的是一位从地方调上来的副部长，姓赵，五十出头，之前在西南某省当公安厅长，对严打工作很熟悉。王卫东带着他走了一圈，把部里的情况、各处室的职能、当前的重点工作，一一作了介绍。赵副部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王部长，您放心，您打下的好基础，我不会让它滑坡。”握手道别的时候，赵副部长说得诚恳。王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最后一天，他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抽屉里的私人物品装进自己的包里，他站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那间他坐了三年的屋子，墙上的地图、桌上的台灯、窗台上的文竹，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把门带上，锁好，钥匙交给了秘书。

中央纪委的办公地点在城西，一栋灰色的大楼，不高，但敦实。门口没有挂显眼的牌子，哨兵站得笔直，目光警惕。王卫东报到了，工作人员领着他办了入职手续。人事档案从公安部转了过来，编制关系、工资关系、组织关系，一样一样交接清楚。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字样，贴着他的照片，盖着钢印。他把工作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办公室在五楼，朝南。不大，但比他在公安部的办公室安静得多。木地板，老式的木窗棂，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桌上摆着几摞文件和卷宗，码得整整齐齐。

熟悉新部门的事宜，是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他把纪委的组织架构、职能分工、工作流程摸了一遍。办公厅、研究室、信访室、案件审理室、党风政风监督室、各纪检监察室，每一个部门的职责范围、负责人、业务特点，他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走马观花地记，是每条都问清楚了，记明白了。

接下来是阅卷。工作人员抱来厚厚一摞卷宗，放在他办公桌上，堆得像一堵矮墙。卷宗的封皮是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编号，有的新，有的旧，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王卫东翻开第一卷，从第一页开始看。那些材料不是他以前在公安系统接触的刑事案件卷宗，是举报信、调查笔录、谈话记录、证据材料、处理建议。举报信的笔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在正规信纸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措辞也不同，有的条理清晰，有的语无伦次，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但每封信的背后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和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那些卷宗里记录的案件，涉案人员级别不一，从县处级到厅局级，甚至更高。问题类型也五花八门，有的贪污受贿，有的滥用职权，有的生活作风糜烂，有的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有的案子已经办结了，责任人受到了处理；有的还在调查中，需要进一步核实。王卫东一份一份地看，不急，不躁。他看得很慢，不是看得慢，是每个案子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清楚症结在哪里，突破口在哪里，后续该怎么推进。他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写在笔记本上，不是正式的批示，是给自己的备忘录。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办公厅的副主任，姓孙，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王书记，这些卷宗您先看着，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王卫东点了点头，“好的，辛苦了。”孙副主任没有多留，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王卫东继续看卷宗。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排杨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