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黑脸

一九八五年年初，京城的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持久一些。出了正月，胡同里的积雪还没化尽，背阴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王卫东从部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冷光。司机把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句“去东交民巷”。

车子拐进那条安静的马路，两边的青砖高墙在暮色里显得愈发肃穆。哨兵敬礼放行，铁门缓缓打开。王卫东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往里走。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警卫员迎上来，说“陈书记在书房等您”。他点了点头，穿过游廊，走到正房东侧的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陈书记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王卫东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王卫东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警卫员端上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陈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王卫东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王卫东也没有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

“卫东，这几年严打你抓得很好，全党全国上下有目共睹。社会治安彻底扭转，老百姓安居乐业，你立下的功劳没人能否认。”陈书记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很久的事实。

王卫东坐得端正，虽然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岳父，但同样也是政法委的书记，是他的顶头上司。该有的敬畏心，他从来没有丢掉过。“都是上级的决策正确，全体政法公安同仁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工作。”

“你不必谦虚。”陈书记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变化，但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把茶杯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王卫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这个细节，他记住了。

“我今天找你过来，不是为了夸你的功绩。是想跟你聊聊严打背后，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王卫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底瞬间了然。从事公安工作多年，督办全国严打期间，他早已察觉到潜藏在表层治安问题之下的深层弊病。那些东西像水底的暗礁，平时看不见，但船开快了，迟早要撞上去。他没说话，等着岳父往下说。

陈书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严打解决了明面上的刑事犯罪，肃清了街头的流氓匪类。但是，它解决不了我们体制内部隐藏着的顽疾。”

王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几年办案过程中，各地频频暴露出同一个问题。不少地方黑势力之所以能够盘踞多年、肆意妄为，背后几乎都有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部分基层干部利用职权收受贿赂，与地痞流氓、地下势力相互勾结，垄断地方资源，欺压普通民众。更有甚者，上行下效，贪腐之风不再是某个地区的个别现象。”陈书记的语气越来越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从基层到区县，逐步蔓延到市级、省级部门。小到吃拿卡要，大到权钱交易、以权谋私。这类蛀虫，正在慢慢腐蚀我们的组织根基。”他说完，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静静地看着王卫东，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