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家常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还没停。细碎的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那口养着锦鲤的大缸的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院子照得暖洋洋的。王卫东推开大门,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大衣领子上的雪拍掉,跺了跺脚,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一下子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见小弟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小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王卫东,手里的文件往茶几上一搁,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迎过来。
“哥,回来了?”语气里带着那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劲儿,像是有满肚子的话等着要说。
王卫东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了棉拖鞋,走进客厅。“嗯,今天不忙?”小弟跟在后头,“还行,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就早点回来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王卫东,等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哥,我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小弟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楚,先是什么事,再是什么背景,最后是什么问题。王卫东靠着沙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小弟说完了,抬起头看着他,等着。
王卫东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的想法呢?”他问。小弟说“我是这么想的”,又把他的分析和对策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比刚才更细。王卫东听完了,想了想,说了几句话,不长,但每一句都点在了要害上。小弟听着,眼睛亮了,连忙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哥俩就这样一问一答,小弟说好几句,王卫东回一句。小弟说的多是政策、制度、方案,王卫东回的则是方向、分寸、底线。不是他不愿意多说,是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小弟自己去悟。他说得再多,不如小弟自己碰一次壁、摔一次跤来得实在。但他又舍不得让小弟摔得太狠,所以每次都在关键的地方点一下,不是指路,是指出哪里有坑。
王卫东看着小弟的侧脸。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眉毛浓黑,嘴唇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忽然想起小弟小时候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被石头绊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哭,他跑过去把他拎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小弟挂着两行鼻涕,含混不清地喊“哥、哥”。那时候小弟的脑袋刚到他腰那么高,他低头看他,觉得这个小东西烦人得很,甩不掉,骂不走,一转眼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十几里路。现在这个“小东西”大学毕业了,因为在校成绩优异、各方面表现突出,直接被公安部召入办公厅,成了一名正式科员。同事都知道他的亲哥哥是公安部的副部长,但他从来不拿这个说事,不炫耀,不张扬,该值夜班值夜班,该出差出差,该挨批评的时候低着头听着,从不搬出哥哥的名字来挡事。有人私下问他“你哥是部长,你怎么不去个好点的部门”,小弟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靠自己本事吃饭”。
王卫东知道这些事,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部里的老同事偶尔会跟他聊起,说“你那个弟弟不错,踏实肯干,不张扬,是块好料”。他听了,心里高兴,但脸上不露。回家也从不当面夸小弟,怕他翘尾巴。但他心里清楚,小弟把他当成了榜样。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崇拜,是那种闷在心里、用行动去追赶的敬重。小弟学他早起,学他看文件,学他跟人打交道的方式,学他遇事不急不躁。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嘴上不说。
“行了,今天就到这。”王卫东把水杯放下,“你那些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回去再琢磨琢磨,想深一点,想远一点,别光看眼前。”
小弟合上文件,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他没有急着走,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说我以后能到你那个位置吗”。王卫东看了他一眼,小弟的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王卫东没有正面回答,“先把眼前的事干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小弟“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拖着长音。
一家人陆续往餐厅走。母亲端着一碗醋蒜蘸料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父亲坐在主位,手里端着小酒杯,水杯搁在旁边,里面泡着浓茶。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今天的馅调得不错”。
母亲被夸了,脸上有光,但嘴上不饶人,“你每次都这么说,上回说咸了,这回又说不错”。父亲不理她,又夹了一个。母亲给王卫东碗里夹了一块肉,“多吃点,你看你瘦了”。王卫东说“没瘦”,母亲说“瘦了,下巴都尖了”。王卫东不跟她争,低头吃饭。小弟自己夹菜,吃得飞快,母亲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小弟嘴里塞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妈,这天底下你做的饭最好吃。
一家人吃着、聊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母亲夹了一筷子木耳,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的雪,像是想起了什么,悠悠地说了一句:“哎,这北京下雪了,也不知道上海那边天气怎么样,冷不冷?”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卫东知道母亲说这话的意思。她想上海了,想大妹、小妹、还有那些老邻居、老亲戚。来北京这两年,日子是好过了,住的院子大了,吃的东西好了,出门车接车送,什么都不缺。但有些东西是北京给不了她的,是弄堂里的烟火气,是街坊邻居隔着窗户喊一嗓子“吃了没”的热乎劲儿,是大妹每隔几天就来串门、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的那种闹腾。
陈文琪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等过完年,开春了,天暖和了,我带着您和爸回趟上海,去看看大妹和小妹,还有大伯、二伯他们。”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这事包在我身上”的笃定。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着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父亲坐在对面,手里夹着烟,没点,他听着母亲的话,看着窗外的雪,陷入了沉思。那种沉思不是在想什么事,是在想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有他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有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匆匆离开的亲人。
北京好啊,北京什么都好。但他有时候会梦见上海郊区的那个村子,梦见田埂上的泥土,梦见灶房的炊烟,梦见那些已经叫不上名字的老邻居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他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