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操盘
方案通过的消息,是在年初的一次内部工作会上正式落定的。那次会议规格很高,中央政法委、公安部的主要领导悉数到场,几位副部长、各业务局负责人列席。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专项部署。王卫东坐在主席台靠右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几易其稿的行动方案。方案比他第一次汇报时厚了许多,细到了每一个环节:打击重点、政策界限、力量调配、舆论引导、后续巩固,一项一项,密密麻麻。领导在讲话中多次引用方案里的数据和判断,有些段落几乎是照着念的。王卫东听得很认真,面色平静,笔记本翻开搁在桌上,钢笔握在手里,但没有记。那些话他太熟悉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那份材料里化出来的。
会议最后,主要领导定调——刑事犯罪,从重从快打击。原则敲定,方向明确,剩下的就是执行。会后,领导把他留了下来。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卫东,这件事交给你来办。”领导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商量,是命令。“你是分管治安的副部长,方案是你提出来的,你对全局情况最熟悉。由你来当这个一线总指挥,统筹全国公安的严打落地执行。有问题吗?”王卫东站直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
从那天起,他的工作节奏彻底变了。白天在部里开会、协调、调度,晚上在办公室审阅各地报送的方案、简报,回复电报。办公桌上的文件摞了两摞,一摞是待批的,一摞是已批的,两摞一样高。搪瓷缸子里的水从早泡到晚,续了凉,凉了续,茶汤浓得像酱油。他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睁开,继续看。
他知道严打是一把双刃剑。方向对了,能打出声威,打出实效,让老百姓拍手称快;尺度偏了,就会伤及无辜,造成冤假错案,留下难以挽回的后患。他在手机里查过那段历史,知道严打期间出现过扩大化的问题。有些地方把普通邻里纠纷、轻微违法行为也纳入了打击范围,有些人被错抓、错判,有些案子办了就再也翻不过来。他要做的,不是在严打之外另搞一套,而是在严打框架之内,把打击范围卡得更精准、更科学。
方案细化的那段时间,他在空间里度过了很多个深夜。那部智能手机成了他最沉默的参谋,屏幕上的信息一条一条铺开。他把那些材料反复看,把每一条经验教训都记在心里。哪些案子后来被认定为冤错,哪些地方在哪个环节出了偏差,哪些罪名在当时被过度适用。他不抄,只记。记在脑子里,转化成这个年代能理解、能执行的操作规范。
最终的成文细则不长,但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打击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九类重罪——流氓团伙、恶性伤人、抢劫、强奸、重大盗窃、寻衅滋事、拐卖人口、等。每一类罪名都有明确的界定标准和量刑参考。普通邻里纠纷,不纳入严打;轻微违法行为,以教育为主;涉案人员中,初犯、偶犯、从犯,与主犯、惯犯、累犯区别对待。
这是平衡。太宽了,会伤及无辜;太窄了,打不出效果。他把尺度卡在这条线上,不是凭感觉,是凭那些别人没有的材料、那些从几十年后带回来的惨痛教训。这份细则报上去以后,反馈来得很快。政法委员会的主要领导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兼顾整治力度与法治底线,同意。”公安部的分管领导也签了字,批注比政法委的还短——“可行,速办。”
一九八三年三月,全国严打的决定正式下发。比真实历史上这个事件的发生足足早了五个月的时间。文件是红头的,措辞严厉,语气沉痛。从中央到地方,层层传达,层层动员。各省市自治区相继成立严打指挥部,党政一把手亲自挂帅,公安厅长坐镇指挥。而全国公安系统的严打落地执行,由王卫东统筹协调。
他的办公室成了全国严打的信息枢纽。各地的电报雪片一样飞来,他每天要批阅上百份文件,每份都要看,每份都要批。有的电报只有几行字,他看完批一个“阅”字;有的厚达十几页,他要逐条逐款地审,批完再让秘书转给相关司局落实。最忙的那几天,他吃住都在办公室。母亲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他说“今晚不回去了”,母亲说“你都几天没回来了”,他沉默了一下,说“忙完这段”。忙完这段,这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
他主持召开了全国公安系统严打工作部署会议。会场在公安部大礼堂,各省市自治区公安厅设分会场。他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念稿子,把严打的政策界限、打击重点、工作节奏、纪律要求,一条一条讲清楚。
“严打不是运动。严打是依法打击。不要搞扩大化,不要搞指标化,不要搞形式主义。九类重罪,是红线;九类之外,不是不管,是不能用严打的方式管。该抓的必须抓,不该抓的一个都不能多抓。”这段话,他在会上强调了好几遍。不是为了说给下面听,是为了让下面记牢。他知道,在全国一盘棋的严打高压态势下,有些地方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出政绩,很容易走偏。他必须在源头上把这道口子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