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发言

方案被认可的消息，王卫东是先从老梁那里听到的。

那天上午，老梁从一把手办公室出来，路过王卫东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王卫东抬起头，老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那份材料，领导看了。回头开个会，你准备一下，在会上把想法详细说说。”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王卫东应了一声“好”，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他没有急着准备——材料是他写的，数据是他整理的，思路是他一条一条理出来的，早就烂熟于心。他需要准备的，不是说什么，是怎么说，说到什么分寸。

会议定在周五上午。地点在公安部机关大楼的小礼堂，不是那种几百人的大会场，是专门用来开专项工作会议的地方，长条桌围成一圈，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摆着白瓷水杯、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参会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关键角色。一把手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两位常务副部长，右手边是分管办公厅、政工、刑侦的几位部领导。再往两侧延伸，是各相关业务局的局长、政委，以及政策研究室的负责人。王卫东的位置在主位偏右的地方，比上次党组扩大会往前挪了不少——不是因为他的资历上去了，是因为今天的议题，和他提交的那份材料有关。

会前没有闲谈。人陆续到齐，各自落座，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等着。整个小礼堂安静得像一间考场。一把手最后一个到场，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身。他摆了摆手，“坐吧”，自己在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卫东身上。

“卫东同志，你先来。”

王卫东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他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图前面。他先抬起头，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主要汇报一下我对当前全国治安形势的分析，以及开展一次全国性集中打击整治行动的初步构想。”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王卫东把近几年全国频发案件的数据整理得非常详细，一目了然。数据来自部里办公厅和治安局的统计，不是他编的，但他从那些枯燥的数字里，提炼出别人没有注意到的规律。“流氓团伙犯罪率逐年上升，年均增幅高于同期刑事案件总体增幅。街头斗殴、拦路抢劫、侮辱妇女、入室抢劫等恶性案件，在部分省市增幅惊人。以华东某省为例，该省去年前三季度流氓斗殴案件发案率，比前年同期上升了近三成。而这仅仅是已报案的数目，实际发生数只会更高。”

文件上面标注着全国各省市流氓团伙活动的主要区域、人数、年龄段、作案特点。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张蜘蛛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几乎没有空白。“犯罪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而且，呈现出几个明显的特点。一是团伙化，零散的地痞流氓正在向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演化；二是低龄化，涉案人员中二十五岁以下的占比逐年走高；三是暴力化，持械作案的比例大幅提升，受害者的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有人盯着前方的地图，眉头紧锁。一把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两位常务副部长的表情都很严肃，老梁眯着眼盯着地图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另一位的嘴角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