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先手

进京后的日子，王卫东每天按部就班。白天在部里熟悉分管工作，晚上回四合院吃饭，饭后去书房，锁上门，进空间，查资料。那些从手机屏幕里一页一页翻出来的信息，被他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又一条一条整理成文字。不是抄，是消化——把几十年后才会被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转化成这个年代能看懂、能接受、能操作的思路和建议。

他知道一九八三年全国要搞严打。不是猜的，是在那部手机里清清楚楚看到的。八十年代初期，社会治安恶化，流氓团伙猖獗，老百姓安全感降到谷底。中央决策，从重从快打击刑事犯罪。这场严打，规模之大、力度之强、影响之深，在新中国历史上都是空前的。而他现在坐的位置——公安部副部长，分管治安——正好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不是凑巧，是历史的安排。问题在于，他不能提前说“我知道明年要严打”，他得让这份预见，变成一份有据可查、有分析、有建议的可行方案，让上级领导看了觉得“这个同志有远见”，而不是“这个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材料他准备了近半个月。不是写长文章，是列要点、理脉络、摆数据、提建议。从当前社会治安的突出问题入手，分析流氓团伙的形成原因、活动规律、危害程度，对比前几年各地打击整治的经验教训，提出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次集中统一、声势浩大的专项打击行动的构想。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个依据都来自他这段时间在部里翻到的内部材料和各地上报的治安简报。他不急，一天写一点，反复修改，直到自己觉得拿得出手了。

这天下午，他先去找了分管常务的副部长老梁。梁副部长五十好几，在部里干了快二十年，资历深，说话慢，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王卫东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把那份材料递上去，说是这段时间琢磨的一些想法，请梁部长指正。老梁接过去，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先坐。老梁看材料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翻回去再看一遍。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材料合上，搁在桌角。“你这些想法，有些超前了。”老梁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王卫东没接话，等着。“但超前不一定错。当前治安形势确实严峻，各地反映上来的问题不少，光靠零敲碎打解决不了根本。你这个思路，方向是对的。不过，涉及面太广，力度太大，不是你我能拍板的。”老梁顿了顿，“这样，你把材料留在这儿，我再看看。你也跟一把手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王卫东应了，从老梁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想了想。老梁没有否定，就是认可。至于一把手那边，他决定先放一放，等时机合适再说。

隔了两天，他去了岳父家。

陈书记刚开完一个会，到家比平时晚了些。王卫东在客厅等了约莫半小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站起来迎上去。陈书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到最上面，神色有些疲惫，但看见王卫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来了？坐吧。”

警卫员端上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陈书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片刻，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事？”王卫东把带来的材料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陈书记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翻开第一页。他不像老梁那样看得慢，他看得快，一目十行，但每个关键节点都会停一下，像是把那些文字在心里过一遍，确认分量。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翻完了。合上材料，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像在想事。“这是你写的？”陈书记问。王卫东说“是”。“你自己想的？”王卫东顿了一下，“是”。“有依据吗？”王卫东把这段时间在部里翻到的材料、各地上报的简报、治安形势分析报告，一条一条摆了出来。陈书记听着，脸色没有变化，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件事，思路是对的。当前治安形势确实不容乐观，很多地方已经压不住了。中央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他把茶杯放下，“你这个材料，我给你递上去。不是以你个人的名义，是以政法委内部研究的渠道。这样既不会让你在部里显得太扎眼，也能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王卫东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谢谢爸。”陈书记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你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你在部里这段时间没有白待。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想对了。”陈书记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不管这件事最后成不成，你都不要在外面提。功劳不要争，风头不要出。你在部里的资历还浅，这事成了，是集体的决策；不成，是你个人的建议，没有多大影响。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在部里站稳，不是出头。”

王卫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书记的警卫员新泡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他放下杯子，又跟岳父聊了几句家常，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陈书记送他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王卫东应了，走出院子，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马上上车，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看不见，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