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酝酿
一九八二年深秋,上海被一层微凉的秋雾裹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的、褐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透着改革开放初期特有的沉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酝酿什么变局的气息。街面上的人行色匆匆,骑自行车的按着铃铛从巷口窜出来,叮铃铃的,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弄堂口卖早点的摊子还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炸得金黄。日子看上去跟每天一样,但体制内的人知道,不一样的。
全国中青年高干调整、政法系统班子换届补位的关键节点到了。这类事从来不会大张旗鼓,文件没下,报纸不登,连小道消息都压得死死的。但那些该走的过程,一步都不会少。
王卫东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得知消息的——不是从文件上,不是从电话里,是从一种微妙的气氛变化中察觉到的。市委秘书长来他办公室送材料,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工作,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王市长,最近上面可能有动作,你心里有个数”。话不重,但分量不轻。王卫东点了点头,没追问。
最先启动的是组织私下考察与内部酝酿。没有任何公开的风声,中组部联合中央政法委、公安部政治部派出的考察组,低调抵达上海。不走公开调研路线,不以干部考察的名义出现,而是打着“工作调研”的旗号,列席上海市委常委会、市公安局党委会。考察组住在西郊的一处内部招待所,进出不惊动任何人,用车不挂特殊牌照,连食堂吃饭都跟普通干部坐在一起,不搞特殊化。
他们私下约谈了市委主要领导班子成员、市局老副职、中层骨干。谈话不设会场,就在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谈完了就走,不留痕迹。谈话的内容很细,从王卫东的政治立场、工作能力、作风口碑,到廉洁情况、群众评价,一项一项,刨根问底。问的人不露声色,答的人也不敢敷衍。问到某个具体案件、某次决策、某个人事安排,都要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是那个年代高级干部调任中央必经的一道闭门程序——先摸底,再酝酿,杜绝仓促任命。没有人知道考察组到底找了多少人谈话,也没有人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但考察组走的时候,带走了厚厚一沓材料。
考察组驻沪一周,形成了一份书面考察鉴定材料。材料的内容王卫东没有看到,但他能猜到大致写了什么。他在上海这些年的政绩摆在那里——从监狱到公安局,从严打到内部整顿,从工业设备引进到社会治安治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但政绩只是敲门砖,真正让他进入中央视野的,是他在一系列重大政治风波中表现出的政治定力和大局意识。那些东西,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能体现的,是那些被约谈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是他们私下聊天时不经意间流露的信任和评价。
考察材料上报中组部和中央政法委常委会。之后进入小范围酝酿会商,由分管政法的中央领导牵头,结合班子缺额、地方骨干调配、年龄梯队建设,初步敲定人选——调王卫东进京,出任中央公安部副部长、党委副书记,兼任中央政法委委员、政法委秘书长。级别核定为正部级。从副部级到正部级,从地方到中央,这一步跨出去,不是简单的职位升迁,是整个仕途轨道的切换。
酝酿落定后,便是正式的组织约谈。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王卫东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年终治安形势分析的报告。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钢笔搁在文件夹旁边,批示栏里刚写完“同意”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门被敲响了,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正式,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站着,像是专程来传话的。
“王市长,请您即刻到市委小会议室,中央来人了,要跟您谈话。”
王卫东放下钢笔,把文件夹合上,搁到一边,站起来,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好,对着衣架旁边那面小镜子整了整衣领,确认党徽别正了,领口系好了。他心里隐约已经有了数,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跟着工作人员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