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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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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傅出殡那天,天没亮就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弄堂里的石板路浇得湿漉漉的,泛着青光。王卫东到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让司机把车停在弄堂口,自己走进去。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干部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纸做的,花瓣被毛毛雨洇湿了一点,头发被雨丝润湿了,贴在额前。

杨师傅的遗体停在家里,堂屋被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挂着一幅遗像,黑白的,是杨师傅几年前拍的证件照,头发已经白了,但眼神还是亮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跟谁较劲。遗像下面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几碟供品,苹果、橘子、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昏暗的灯光里扭了几下,散开了。两边的挽联是杨师傅的子女找人写的,白纸黑字,左边写着“一生勤俭传家远”,右边写着“半世辛劳教子严”。字迹工整,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

杨师傅的子女们都到了。大儿子站在灵堂门口招呼来客,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来一个人就上前握手,说一句“来了,辛苦您了”。二女儿蹲在供桌旁边烧纸钱,火苗从铁盆里蹿起来,照着她的脸,一闪一闪的。纸灰被穿堂风吹起来,飘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往盆里添了一叠纸钱。孙子、外孙们站在院子里,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穿着素色的衣裳,低着头,不说话。最小的那个四五岁,被姐姐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嘴角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王卫东走进院子的时候,杨师傅的大儿子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王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说话,松开手,走到灵堂前,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他从旁边的香盒里抽出三根,在蜡烛上点着,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又鞠了一躬。纸灰从铁盆里飘起来,落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他没有掸,转身站到一边。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运输队的老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有的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纸钱和香烛;有的坐公交车来的,手里拎着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包点心;有的被子女搀着,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好些人王卫东已经很久没见了,有的从运输队调走以后就再没见过,有的退休以后回了老家,有的调到别的单位去了,平时难得碰面。今天都来了,挤在这条窄弄堂里,穿着深色的衣裳,胸前别着白花,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

老张头第一个认出了王卫东。他弓着背,拄着一根拐棍,走到王卫东跟前,眯着眼看了好几秒,忽然“哎呀”一声,拐棍往地上一顿。“王市长!您也来了!”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看过来。王卫东握住他的手,说“张师傅,您别叫什么市长,还是叫我卫东吧。”。老张头摇摇头,“那不行,您现在是大领导了,该叫什么叫什么”。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他握着王卫东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老杨这辈子不容易,走的时候没受罪,算是福气”。王卫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李师傅是被人搀着进来的。常年开车,他的腿脚也落下了风湿,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迈一步都要使劲,身子往左边歪一下,再用力扳回来。他的儿子在左边架着他的胳膊,右边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是他的女婿。王卫东看见他,快步迎上去,李师傅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卫东……”他只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王卫东扶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把他搀到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李师傅坐下来以后,喘了好一会儿,手一直在抖。

“李师傅,您慢点,不急。”王卫东蹲下来,跟他平视。

李师傅喘匀了气,拉着王卫东的手,攥得紧紧的。“卫东,那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几十年了,我一直记着,一直记着。”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王卫东说“李师傅,那是我应该做的,换了谁都会那么做”。李师傅摇了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换不了,换了别人不一定。卫东,你这个人,心善”。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拉着王卫东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杨师傅以前在运输队的时候,对谁都好,谁家有个难处,他第一个伸手。说他退休以后一个人在家待着,也不爱出门,就喜欢跟人下下棋。

旁边的人听着,有的低头,有的转过脸去,有的用手帕捂着鼻子。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弄堂里的雨丝还在飘,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纸灰从灵堂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了,落在地上,落在供桌的台布上。

出殡的时辰到了。杨师傅的大儿子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年轻人抬着棺木,一步一步往外走。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没有鼓乐,没有哭喊,只有脚步声和雨丝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弄堂窄,队伍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等前面的人拐过弯去,再跟上。王卫东走在队伍的前列,旁边是李师傅,李师傅走不快,王卫东就放慢步子,跟着他的节奏。李师傅的儿子在另一边扶着,三个人慢慢走,落在队伍后面,但没有掉队。

出了弄堂,灵车停在路边,车身是白色的,写着“上海市殡仪馆”几个字,不大,端端正正。棺木被抬上车,杨师傅的大儿子抱着遗像上了车,车门关上了。送葬的人站在路边,有人低头,有人望着灵车的方向,有人用手帕捂着脸。灵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口,拐上大路,越走越远,尾灯在雨幕里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拐了个弯,不见了。

站在路边的人开始慢慢散去。有人骑车走了,车铃响一声,消失在巷口。有人步行,撑着伞,脚步拖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墙根,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

王卫东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路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行人踩过去,水花溅起来,倒影碎了,很快又平了。雨停了,云层散开一些,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