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师傅
上海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梧桐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先是一小圈,然后慢慢往里卷,最后整片叶子都黄透了,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被薄云滤过一层,落在桌面上,不刺眼,也不够暖。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陌生,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师娘。师娘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利索了,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嘴里挤出来。“卫东呀,你师父老杨,应该没几天的时间了。”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下去。“这几天他一直嚷嚷着想见见你,可又怕耽误你工作。我也不想让老杨有遗憾,所以……还是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王卫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一下,又被吹走了。师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不是累,是那种熬了很久、快要撑不住了的倦。王卫东说“师娘,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搁回去,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他没有让秘书安排,自己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司机班的号码。“小周,现在出车,去一趟虹口。”说完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比平时快,但很稳。路过秘书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下午的会取消,通知他们改天”。秘书还没来得及问原因,他已经走远了。
车子从人民大道拐出去,穿过几条马路,往虹口方向开。王卫东坐在后座,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闭目养神。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叶子一片一片地黄着。司机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把车速提了一些。
车子拐进那条老弄堂的时候,王卫东认出了路边的梧桐树。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比他离开时长粗了一圈,树皮皲裂,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弄堂还是那条弄堂,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墙面斑驳,墙根长着青苔。他把带来的东西拎在手里,师娘开了门,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眼皮耷拉着,看着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她接过东西,没看,搁在门边的桌子上,侧身让他进去。
“师娘,师傅呢?”王卫东问。
师娘抬手指了指里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王卫东推开里屋的门。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杨师傅躺在被子里,被子很薄,被面上的印花已经褪了色,灰扑扑的。他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王卫东搬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床边,坐下来。
杨师傅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王卫东没有叫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病痛打磨过的脸。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师傅的样子,那是在运输队的车库里,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库里,杨师傅躺在车底,手里拿着扳手,满身油污。他喊了一声“杨师傅”,底下的人应了一声“嗯”,声音浑厚,从车底传出来,带着回声。那时候的杨师傅,五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眼神凌厉,说话嗓门大,腰板挺得笔直。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枕头边落了几根。
王卫东伸出手,轻轻握住杨师傅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是握了一辈子扳手、方向盘的手。掌心的老茧还在,硬硬的,硌手。
杨师傅的手动了一下,眼皮也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的眼睛浑浊,目光散,认了好一会儿,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回光返照,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欢喜。“卫东来了?”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但语气里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