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师傅

师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王卫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杨这阵子好长时间没有过笑脸了，这一看见卫东，是真开心。”她说着，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王卫东握着杨师傅的手，没有松。他转头问师娘，“没去医院吗？什么病？”师娘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师傅自己先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没什么病，年纪到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地上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王卫东看着杨师傅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深了，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纹路里都装着岁月。他想起在运输队的那些日子，

“卫东啊，”杨师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这活了一辈子，最有幸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我老杨前前后后带过不少徒弟，可没有一个像你对我这么上心、这么好的。”他的手在王卫东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没有掉下来。王卫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想说“师傅，您别这么说”，想说“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辈子都记着”，想说“您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您”。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握着杨师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师徒俩就这么聊着，有一句没一句，像在运输队的值班室里聊天，聊起那些年跑长途的糗事，车坏在半路上、轮胎爆了在雪地里换胎、油箱冻住了用喷灯烤。聊起陈队长，聊起运输队那些老同事。聊起王卫东调去派出所以后的日子，杨师傅说“你在那边干得好，我早知道你小子行”。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翻出来的，翻一个少一个。

师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又退了出去。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挨在一起。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师娘从厨房探出头，轻声问了一句“卫东，留下来吃口饭吧”。王卫东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杨师傅瘦削的肩膀。“师娘，不吃了，局里还有事。过几天我再来看师傅。”杨师傅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说“好”还是说“不用”。

王卫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师傅睁开眼，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卫东看见了。

三天后，电话又响了。还是师娘的声音，比上次更哑，更慢。“卫东，你师傅……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罪。你走后的这几天，他还在念叨你，说卫东、卫东……”师娘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王卫东握着听筒，没有出声。听筒搁在耳边，听着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师娘，节哀”，声音是稳的，但眼眶已经红了。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双双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办公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没再擦。那些年在运输队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第一次见杨师傅的场景。杨师傅给他立的那些规矩，教他做人、做事。还有师徒俩去常州的那次遇险。这些画面一帧帧地在王卫东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

他想起杨师傅最后说的那句话——“没什么病，年纪到了”。年纪到了，人就走了。他见过权力更迭，见过生死搏杀，见过这座城市从废墟里站起来。可在生老病死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帮不了师傅，留不住他，连让他多活几天都做不到。这一刻，他无助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