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大学

一九八二年的盛夏，知了叫得震天响。老洋房的院子里，桂花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王卫东刚下班，车子拐进院子，还没停稳，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隔着窗户都能听出是大妹的嗓门。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推门进屋。客厅里坐满了人，大妹和小刘早早就来了，大妹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陈文琪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小书瑶，书瑶已经会走路了，但此刻被母亲圈在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喊着。母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眼睛却一直盯着坐在角落里的小妹。一群人围着小妹，左一句右一句，问得又密又急，像机关枪扫射。

小妹被围在中间，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攥着衣角搓来搓去。看见王卫东推门进来，她“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小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王卫东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哥！你可算回来啦！”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总算来了个能救我的人”的如释重负。她把脸往王卫东胳膊上蹭了蹭，“我今天都快被她们问得烦死了！问题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回答不过来！”

王卫东笑着摸了一下小妹的脑袋，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小妹的头发又黑又密，扎着一条马尾辫，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不是大家关心你吗？从小家里你最小，也最疼，谁让你考的是复旦这么好的学校呢，大家不得多问两句？”

旁边的大妹嗑着瓜子，顺着王卫东的话接了上去，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差点飞到茶几上。“就是！姐这不是关心你吗。

小妹嘴一瘪，委屈巴巴地看着王卫东，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哥，嫂子和妈都是问我学什么专业、该准备什么、住宿条件怎么样。大姐一上来就说——我年纪到了，该找对象了，在大学里面好好物色一个。她说‘大学里男生多，条件好的也多，你别光顾着读书，把正事耽误了’。”小妹学着大妹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大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直气壮地插嘴。“我说的是事实呀！你上大学和找对象又不冲突，不耽误。你看大哥，不就是一边上班一边把嫂子追到手的？”她边说边扭过头，笑盈盈地看着王卫东，嘴角一翘，“你说对不对？王市长？”

王卫东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老大不小的人了，一来就跟我这阴阳怪气还市长市长的。你嫂子人漂亮性格还好，我当时不抓紧点追，那不早跑了？”陈文琪在旁边笑了一声，脸微微泛红，大妹嘴一撇，不依不饶，“我这不是对你的尊称吗？您现在是副市长、公安局局长，我不叫您王市长叫什么？叫老哥？那也太没大没小了。”王卫东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公文包放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行行行，尊称。王处长，最近工作怎么样呀？”

这话一出，大妹那副得意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市计划委员会财贸计划处副处长的位子，是王卫东帮她张罗的，从商业局百货科副科长调过去，级别从正科跳到了副处，实打实的提拔。大妹脸微微一红，难得没有回嘴，端起茶几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母亲在一旁笑得直摇头，手里那把蒲扇扇得更欢了。“这兄妹俩，这不见面还好，一见面就相互掐，从小掐到大，也不嫌累。”陈文琪也笑着，目光从王卫东身上移到小妹身上，“让他们掐去，咱们吃饭。”

父亲没工夫搭理这边。他坐在靠窗的那把藤椅上，怀里抱着小书瑶，把小孙女举起来，又放下来，再举起来，逗得书瑶“咯咯”直笑。他的手指被书瑶的小手攥着，攥得紧紧的，他也不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给爷爷笑一个，笑一个……”书瑶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父亲的袖口上，父亲也不在意，拿手背擦了一下，继续逗。

静萱和书恒从楼上跑下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冰棍，是张阿姨刚做的绿豆冰棍，冻在冰箱里刚拿出来，还冒着凉气。静萱走到小妹面前，把冰棍往她嘴边送了送，“小姑，吃冰棍”。小妹笑着咬了一口，摸了摸静萱的头，“真乖”。书恒绕着客厅跑了一圈，被母亲一把薅住，按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