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大学

吃完饭前，小妹悄悄找到王卫东。两个人上了二楼，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窗外的天还亮着，夕阳把远处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知了声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小妹靠着窗台，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冰棍，木棍上淌着水，滴在手指上，她也不擦。

“哥，我选好专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不是商量的口气，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经济系。我觉得咱们国家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了，政策一年比一年活，市场一年比一年大。以后咱们国家肯定是一个经济大国，学经济不会错。”

王卫东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小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她的眉眼跟小时候比长开了不少，但还是那个跟在他后头喊“大哥”的小丫头。他想起小妹小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铅笔头短得握不住了也不肯扔，歪歪扭扭的字挤满了田字格。现在她要去复旦了，上海最好的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错”。小妹的选择在那个年代是超前的，很多人还在计划经济的老路上走，她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远处。但王卫东不意外。他去过那个未来世界，在手机里看过这个国家几十年后的样子，知道小妹的判断是对的。中国会成为经济大国，会成为世界舞台上谁都绕不开的那个存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小妹脑袋上又揉了一下，头发乱了，小妹也不恼。

“选定了就好好学，别给自己留退路。”

小妹仰起脸，笑着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窗外还没落尽的夕阳。

饭桌上比过年还热闹。母亲把压箱底的拿手菜全端出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黄澄澄的，飘着油花。桌子中央摆着两瓶酒，一瓶茅台，

小妹难得倒了一杯酒，端着杯，看来看去，喝了一口，五官瞬间地挤在了一起，说了一句，好辣。大妹则信誓旦旦地瞅着小妹说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母亲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当姐姐的，能不能有点正形？大妹撇了撇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跟父亲碰了一下，仰头干了，辣得直咧嘴，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一口小酒一口肉，这生活那叫个美”。小刘坐在她旁边，端着酒杯，笑呵呵的，不插话，偶尔跟父亲碰一下杯。父亲话不多，但今天话明显比平时多了，跟大妹喝了三杯，跟王卫东喝了两杯，又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冲小妹举了举，“来，爸敬你一杯。老王家出了个复旦的大学生，你爸我脸上有光”。小妹端着酒杯站起来，红着脸，说了句“爸，您别喝太多”，父亲摆摆手，“这点酒算什么”。

书瑶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光。静萱和书恒抢最后一块排骨，筷子碰筷子叮叮当当响了几声，被母亲一人瞪了一眼，老实了。大妹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话更多了。她跟小妹碰了一下，说“到了大学好好读书，别谈恋爱”，又补了一句“遇到好的也别错过”，自相矛盾得一塌糊涂。小妹被她绕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王卫东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这一桌子人闹，嘴角从坐下来就没放下来过。

母亲把鸡汤盛好一碗，端到小妹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说了一句“来，祝我们家的大学生前程似锦”。一桌子人同时站起来，碰杯的声音清脆悦耳，书瑶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也跟着举起奶瓶，“啊”了一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轻轻晃。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好几瓶，大妹靠在小刘肩膀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困了还是在装睡。小妹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一口一口慢慢抿，脸已经红了。王卫东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书恒碗里，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看着这一屋子人，闹哄哄的，笑着，觉得这日子踏实得很。复旦的通知书就搁在客厅的五斗柜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校章。那个扎着马尾辫、追着他喊“大哥”的小丫头，真的要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