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汀云南(1)
汀云南攥着手中那件薄如蝉翼、几乎无法蔽体的纱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是他那位远在附属国、一心只想巩固权位的母亲,煞费苦心为他准备的“武器”之一。衣物是暧昧的绯红色,绣着缠枝莲的暗纹,料子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连肌肤的纹理和其下脉搏的跳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层精心设计的、诱人犯罪的迷雾。
他站在紫奥城分配给质子的这座略显清冷的宫殿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属于大央王朝的奇花异草,金色长发如瀑般垂在身后,衬得他冷白色的肌肤愈发显得没有血色。蓝眸中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挣扎。
叁年。母亲说,只要安安分分在这大央皇宫做叁年质子,若能……若能侥幸得了女皇的垂青,怀上皇嗣,那便是为两国邦交立下了不世之功,日后归国,地位将截然不同。
汀云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功劳?他并不想要什么功劳。他只想远离故国那些令人窒息的权力倾轧,母亲眼中只有利益和权位,从未真正关心过他这个由卑微内侍所出的皇子。将他送来大央为质,与其说是无奈之举,不如说是弃子之策——成了,是邦交的棋子;败了,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质子。
他本已打定主意,在这深宫中低调隐忍,默默无闻地度过这叁年,不去招惹任何是非,尤其是不去招惹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大央女尊男卑,女子为帝,后宫男子众多,他一个异国质子,身份尴尬,何必去自取其辱?
然而,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就在今日午后的宫廷宴会上,他作为新入宫的质子,依例前去拜见。他垂着头,遵循着礼仪官的指引,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不敢直视御座。却在一声清冷平和的“平身”响起时,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眼。
只那一眼,便如惊鸿掠水,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御座之上的女子,一袭玄色金凤曳地长裙,身姿挺拔而优雅。她有着一头如月华流泻般的白色长发,金色的瞳孔像是蕴藏着亘古的星辰,深邃而冷淡。最致命的是她右眼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殷红色的泪痣,如同雪地里唯一的红梅,凄艳夺目,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
她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便有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折又不敢亵渎的气场。这就是大央的女皇,言郁。
汀云南慌忙垂下眼帘,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跃出喉咙。那一刻,什么隐忍,什么低调,什么质子的本分,统统被那惊心动魄的美貌和气质击得粉碎。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如同冰层破裂,春水奔涌。
可是……心动之后,便是无边的恐慌和自鄙。
他是谁?一个被母国舍弃的质子,一个身份尴尬的异邦皇子。而她是统御天下、坐拥无数君侍的女皇。云泥之别,何止天渊。
母亲交给他的任务,那件象征着诱惑与屈辱的纱衣,此刻在手中变得异常烫手。若他真的按照母亲所言,穿上这等放浪的衣物,去蓄意勾引……女皇陛下会如何看他?会不会觉得他轻浮下贱,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会不会因此更加轻视他,甚至厌弃他?
“勾引”二字,如同两根钢针,刺得他心脏抽痛。他汀云南,纵然身份卑微,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他渴望的是……是两情相悦,是真心爱慕,而不是这等如同货物般被估价、被用来换取利益的皮肉交易。
可是……若不如此,他又有何资格,有何机会,能够靠近那轮皎洁却遥远的明月?难道真的要像母亲所预期的那样,像个真正的“弃子”一样,在这冷宫僻殿中默默无闻地枯守叁年,然后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未曾说出口的爱恋,黯然离开吗?
他想起宴会上,女皇陛下那双淡漠的金色眼眸扫过众人时,偶尔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厌倦,或许是探究。她看惯了谄媚与讨好,自己若表现得与旁人不同,是否……是否能引起她一丝半点的注意?哪怕只是好奇?
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羞耻感压了下去。利用色相,终究是下乘。可他除了这具皮囊,似乎一无所有。
汀云南缓缓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年,有着遗传自父亲的精致五官和母亲一族标志性的金发蓝眸,身材颀长,薄薄的肌肉覆盖在骨骼上,显得清瘦而有力。确实是一副好皮囊。他颤抖着手,将那件绯红色的纱衣缓缓比在自己身前。
冰冷的丝绸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镜中的影像顿时变得暧昧不清,冷白的肤色在绯红的薄纱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诱惑。一股热流猛地窜向下腹,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腿间的欲望竟然可耻地有了反应,将那单薄的亵裤顶起一个明显的轮廓。
“无耻……”他低声咒骂自己,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猛地将那件纱衣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毒蛇。
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将滚烫的脸颊埋入双膝之间。金色长发铺散开来,像一匹昂贵的绸缎。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一边是对女皇陛下突如其来的、炙热而纯真的爱慕,一边是对母亲任务的排斥和对自身行为的羞耻,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该怎么办?
是继续守住这可笑的骄傲,将那份心动深深埋藏,做一个合格的、透明的质子?还是……赌上一切,哪怕被看作放荡,被轻视,也要抓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去靠近那片他渴望的月光?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银般铺满冰凉的地砖,映照着汀云南蜷缩的身影,将那件被弃于地的绯色纱衣染上一层凄清的辉光。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在耳畔鼓噪。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名身着大央内侍统一服饰的年轻男子低着头,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殿下,”内侍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夜深了,让奴服侍您歇息吧。”
汀云南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膝间,只是模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不想见这个名义上服侍他、实则是母亲眼线的内侍——阿莱。
阿莱目光扫过地上那件刺眼的绯红纱衣,又瞥见自家主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暗自叹了口气,弯腰拾起那件纱衣,动作轻柔地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劝慰:“殿下,这衣物……虽有些大胆,但确实是眼下最能助您达成心愿之物了。女皇陛下她……终究是女子,美人当前,又是这般风情,岂有不动心之理?”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奴方才听闻,陛下今夜并未翻任何一位有品阶君侍的牌子,而是……去了清欢殿。”
汀云南猛地抬起头,蓝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和不易察觉的刺痛:“清欢殿?”他对大央后宫品阶和住所安排并不熟悉,但“清欢殿”这个名字,显然不属于任何一位高位君侍。
阿莱见状,立刻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清欢殿住的是前些日子西域附属国进献的一对双生子贡品,并无正式品阶,只是最低的良侍。陛下今夜竟舍了那么多高门贵子,去了那里……”他话语中带着暗示,“可见陛下并非只重身份地位,也重……新鲜与风情。殿下您姿容绝世,若能主动一些,未必不能……”
“够了!”汀云南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厌恶这种将他物化、将他与那些作为“贡品”送来的男子相提并论的论调。尤其是一想到那位如同皓月般的女皇,此刻可能正与别的男子……或许就是那对西域双生子……行那亲密之事,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痛楚交织蔓延。
他猛地站起身,金色长发随着动作扬起一道弧线,冷白的脸上因愤怒和羞耻泛起薄红:“出去!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教我如何……如何献媚!”他指着殿门,指尖都在发抖。
阿莱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语气更加恭顺,却并未放弃:“殿下息怒!奴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您想想,在这深宫之中,若无陛下宠爱,日子该如何艰难?您身份特殊,若能早日怀上皇嗣,不仅于您自身有利,于两国邦交亦是幸事啊!陛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