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周乙的独白
  沈逸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三份废稿。
  第一份写的是周乙在灯下发呆,看著窗外的雪,回忆和顾秋妍共事的日子。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煽情,不像周乙。周乙这个人,心里有十分,嘴上最多露一分。让他对著窗户回忆过去,太假了。
  第二份写的是周乙给远在关內的妻子孙悦剑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这份比第一份好一点,至少人物在动。但沈逸川觉得还是不对——周乙不会写信。在那个年代,一个潜伏者的任何文字痕跡都是致命的,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第三份最简略,只有一行字:“周乙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他写了这一行就写不下去了。黑暗里发生了什么?他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
  他把三份废稿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快满了,揉成团的稿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九龙塘的街灯孤零零地亮著,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火。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照著他的手和面前的空白稿纸。他盯著那张白纸,纸上的格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林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著墙发呆。
  不是盯著墙上的某个东西——地图、相框、掛鉤,墙上什么都有,但他的目光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墙,穿过了九龙塘,穿过了整个香港,落在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汤圆。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她下午包的,克己吃了六个,念祖吃了八个,怀瑾吃了五个。她给沈逸川留了一碗,原本想早点端进来,但听到书房里打字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怕打扰他,一直等到声音彻底停了才过来。
  “还没写完?”她把汤圆放在桌角,顺手把纸篓里冒尖的废纸按了按,按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弹回来了。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在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她知道他有时候需要人陪,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旁边就行。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沈逸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婉清,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潜伏者——有没有一刻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