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骅安慰轮椅上的刘梅不行咱们去首都看
老孙看见小骅,脸上的褶子笑的能夹死苍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永远揣着一个黑布口袋。
又来钱了。
“多少?”老孙不废话。
“二十条草鱼,四个大甲鱼。”
老孙兴奋的,走过去看了看,点头,从黑布口袋里掏出一卷钱:“草鱼四毛,甲鱼一块五。”
比饭店贵。黑市价,一直都比公价高。
马骅没讲价,这个价公道。老孙拿了货转手倒到黑市上,草鱼能卖六毛,甲鱼能到两块。中间的差价是老孙的利润,也是老孙的风险。
跟他马骅没关系。他只管把鱼卖给老孙,钱货两清。至于老孙怎么出手,那是老孙的事。
草鱼九十六斤,三十八块四。甲鱼四个二十八斤,四十二块。一共八十块四。
加上饭店的一百四十块一毛五。
今天进账,二百二十块五毛五。
马骅揣着钱,赶着空驴车往医院走,嘴角带着笑。
账本在他脑子里翻着页——空间里的存款前阵子一直在掉,今天总算往回拉了一把。养家、治病、孩子、十几口人张嘴吃饭,哪样不花钱?这年头一块钱能买十斤白菜,也能救一条命。
钱这东西,多了不嫌多。
---
驴车停在医院门口的牲口车寄存处,交了五毛钱,草料饮水的钱,一晚上两毛五,这是两天的。
马骅拴好驴,从车板底下摸出网兜——里头装着给刘梅带的东西,两包红枣、一包桂圆干、还有给刘珊的衣裳。他把网兜往肩上一搭,推开了医院的铁栅栏门。
刚拐过门诊楼的墙角,他的脚步顿住了。
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刘珊正弯着腰推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刘梅。
刘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膝盖上搭着条薄被子,头发扎在脑后,脸色还是白,但比躺在床上的时候好看了些——至少眼睛里有了光,正歪着头看树上的麻雀。
马骅站在原地,笑容凝在嘴角,没走动。
轮椅。
他盯着那把轮椅的轮子——铁圈配橡皮胎,扶手上缠着布条,是医院的公用轮椅,旧了,漆都掉了。
脑子里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医生配轮椅,不是为了让人坐着玩的。
能站的人,不需要轮椅。
马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网兜的绳子,勒得指节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脚步重新迈开,朝那边走过去。
到了跟前,他把脸上的笑挤了出来。
“坐着出来转转,开心吧?”他蹲下身,跟刘梅平视,语气松快,“等过两天就站起来了。”
刘梅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点了点头。
她的眼睫毛很长,低垂下去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小片影子。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但眉眼还是好看的,嘴唇上带了点干裂的血色,像冬天枝头上最后一朵没谢的花。
“外面风大不大?冷不冷?”马骅伸手把她膝盖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冷。”刘梅的声音比屋里头说话的时候轻快些,“太阳晒着,暖和。”
刘珊在后头探过脑袋,笑嘻嘻的:“哥!你来得正好,我腰都推酸了。你推着梅姐吧,我回去做饭,今天我打算给姐做鸡肉炖蘑菇——”
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挠挠头。
“哦,医生说,住院费该交了。”
马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好。我先去交,交了回来换你。”
他把网兜递给刘珊,转身往住院部的收费窗口走。
收费窗口排了三个人。马骅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叠钱。
住院五个半月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手术费到药费,从住院床位到草药膏药,从护工到加餐,陆陆续续,花了二百一十多块。
二百一十多块。
搁在刘家村,这是一个壮劳力五六年的收入。搁在县城,这是一个工人半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换了别人家,早就把人拉回去了。能治就治,治不起就认命——这年头多少人家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马骅没有这个念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孩子生下来了,安安健健康康的。刘梅从躺着到能坐一小会儿,从坐一小会儿到今天能坐轮椅出来晒太阳。
在往好的方向走。
慢,但在走。
他不怕慢,他怕停。
轮到他了。窗口后面的女会计推了推眼镜,翻出刘梅的账本。
“再交十五块,够半个月的。”
马骅从口袋里数出十五块钱递进去,拿了收据叠好,揣在上衣兜里。
---
回到院子里,刘珊还在树底下陪刘梅说话。
马骅走到刘珊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
“珊珊,你去澡堂子里洗洗澡,换套新衣服——我把干净从家里捎来放在床上了。”他看了刘珊一眼,这丫头脸上的婴儿肥都瘦没了,下巴尖得能扎人,“你也别做饭了,我跟你姐在外面饭店吃。你收拾好了去饭店,多吃几个肉包子。”
刘珊把钱往回推:“姐夫,我还有钱呢,还有十多块——”
马骅不由分说把钱塞回她手心里,又从网兜里抓了一把糖,哗啦啦装进她的口袋。
“去吧。”他推了推刘珊的肩膀,笑着说。
刘珊攥着钱和糖,站在那儿看着马骅,嘴唇抿了抿,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只一下,她就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走啦!姐,我走啦啊!晚上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出院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哥!你别推太快!路上有个坎儿!”
马骅挥了挥手,走到轮椅后头,握住把手。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太阳斜斜地挂在半空,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影子。
“走吧,推你转转。”
刘梅“嗯”了一声。
马骅推着轮椅,慢慢地沿着院墙根儿走。轮子在石子地上咯噔咯噔地响,他特意挑平的地方走。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半圈,刘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骅,医生今天跟我说了实话。”
马骅的手指在把手上收紧了。
“他说啥了?”
刘梅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被子:“他说……恢复得不错,但是——”
她停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
“但是有可能,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轮椅停了。
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马骅站在轮椅后面,看着刘梅后脑勺上那根蓝布条,安慰道:“能站起来,放心吧,实在不行,我带你去北京去看,首都的医生比县城的医生高明。放心吧,又不是什么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