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决定剖腹产
消息是刘尧托人捎进城的。
捎信的是隔壁沟的张老六,赶了半天驴,到了城里找到马骅租住的巷子,把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条塞进门缝里。
马骅回来的时候,纸条被刘珊捡了,举着递过来:“姐夫,门底下塞的!”
马骅展开看了一眼。
刘尧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趴在炕上写的,一共就两行:
“大锅饭散了。栓子分锅分粮。速回。”
马骅把纸条叠好,搁进兜里。
刘梅从炕上撑起半个身子:“咋了?”
“村里来信了,大锅饭散了。”
刘梅愣了一下,手摸着肚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各家得自己开火了?”
“嗯。”
“可锅呢?”
马骅没回答,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到的头一件事不是锅,是那些没锅的人家——入秋之后怎么办,入冬怎么办。
刘珊在旁边插嘴:“姐夫,咱家有锅”
马骅看了她一眼:“你操这心干啥,去把今天买的菜洗了。”
刘珊嘟了嘟嘴,拎着篮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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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马骅安顿好刘梅,独自赶驴车回了村。
他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出了。
窑洞前的场院上站着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木着脸,有的红着眼,有的低着头,有的咬着牙。
栓子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本子卷了边,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旁边站着刘大豹。
刘大豹四十出头,方脸膛,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他身后跟着他家兄弟三个、侄子四个,一字排开,个个膀大腰圆。
八口大铁锅从食堂里搬了出来,黑黝黝地摆在场院里,像八个沉默的证人。
马骅把驴车拴在槐树底下,没往前凑,靠在树上听。
栓子的声音在发抖:“大豹哥,上头的文件写得清楚,按户分配,按人头算——”
“按人头算?”刘大豹嗓门一抬,声音在场院里滚了一圈,“那你算算,我刘大豹家多少人?七个兄弟,家家户户七八口,加一块儿二百五十多号人!全村才多少?按人头算,七口锅归我家,天经地义!”
栓子的嗓子眼里卡了个字,吐不出来。
他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场院上那些低着头的村民,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说了句:“那……剩下那些人家咋办?”
刘大豹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带着笑,但比凶还难受:“剩一口锅呢,全村轮着用,谁还能饿死不成?”
场院上没人吭声。
五保户老王头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栓子之前写好的分配方案,上面有他的名字,分配一口小锅。
现在那张纸跟废纸一样。
老王头把纸攥成一个团,又松开,又攥上,反复了好几回,最后揣进了棉袄兜里。
他身边蹲着个年轻后生,是张家的老三,脖子上青筋绷着,眼睛盯着刘大豹的后背,手攥成了拳头。
他娘从后头伸过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劲儿大得骨节发响。
“你嫌命长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老三的拳头松了,松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打开,最后垂在膝盖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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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的事更难看。
食堂的粮仓打开,里头分两堆——一堆是去年存的好粮,麦子饱满,颜色正;另一堆是前年的陈粮,有股霉味,颗粒发暗。
刘大豹的兄弟们没等栓子开口,扛着麻袋就往好粮堆上冲。
装袋、过秤、搬走,一条龙。
栓子在本子上记,手在抖,字歪得比刘尧写的还厉害。
他记的账是公平的——刘大豹家确实人多,按人头算,分的粮也确实多。
但好粮全归了他家,陈粮留给别人——这事本子上记不出来。
账本是公平的,现实是歪的。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栓子盯着本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骅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刘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了?”
“看见了。”
“咋办?”
马骅从兜里掏出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咱家以前就分了粮食?咱没啥可参与的,我就是看不惯,他刘大豹这么欺压百姓。”
马骅吐了口烟,没接话。
说了句:“大爹,今晚杀只鸡,三个爹都叫上,喝两盅。”
刘尧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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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马骅的窑洞里,油灯亮着。
炕上摆了一盆炖鸡,加了干蘑菇和几块土豆,汤色金黄,香味从门帘缝里往外钻。
其实,小骅倒腾了六只鸡出来炖了,这么多人,尤其是十个胖小子,见了鸡肉,鸡汤,那就得把肚子吃圆了,要不就哭,鸡少了就不炖……
大姐,二姐,刘圆,刘娟,大妈,二妈,三妈,还有七八个姐妹都端着碗,边吃饭,边喂着孩子们,哈哈,
一会这个尿了,这个又拉了,根本吃不安生,哈哈笑着……
三个爹围坐着,谁都没先动筷子。
刘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闷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小骅说:“喝酒,村里的事跟在无关,咱这么多娃,刘梅还在医院里呢,咱早就和村里的集体食堂没关系了,咱得粮食,产粮下来,书记就分给咱们了,栓子是上级拍下来的书记,有什么事情,他做书记的,会向上级反应的,这是新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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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又赶着驴车进城了。
……
医院里,“再撑不是办法。”王大夫开了口,语气不急不慢,但字字落地有声,“她身体底子就不宽裕,胎位偏着,这些天疼得越来越勤,间隔越来越短。你们早点定日子,去县医院,别等最后二十天了。”
马骅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
“剖?”
“剖。”王大夫点了点头,“再等下去,大人孩子都悬。”
小骅抱着刘梅商量后。
“行。”她的声音很平。
“你定吧。”
三个字,说完了,她把脸埋进马骅的袖子里。
马骅的手搭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着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的另一只手握了拳,指节咯吱响了一声——但只响了一声,就松了。
“明天吧”
刘梅在他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