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难熬那难熬都不如生孩子难熬
胖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手底下利索地装好东西,用草绳子一网兜扎起来。
马骅掏钱,付了一块二。
出门的时候,他把网兜往肩上一搭,走到刘梅跟前。
刘梅看着那一大兜子东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又花这么多。”
“不多。”马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太阳西斜,街面上人少了,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布毽子上的鸡毛秃了一半,踢得歪歪斜斜,笑声倒挺脆。
马骅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刘梅侧头看他:“笑啥?”
“想儿子了。”
刘梅脸红了,拧了他胳膊一下:“没个正形。”
马骅没躲,眯着眼想的却是山沟沟里头那一窝子——大儿子虎头虎脑的,跟他大姑刘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了谁都横,不怕人。二儿子能爬到天上去,上房揭瓦。
十来个小子,跑的跑,爬的爬,回去的时候往怀里一扑,跟一群小猪崽似的。
每次回去,兜里没糖,那是过不了关的。尤其是老大老二,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你的口袋,你说没带,他们能翻你三遍。
想到这儿,马骅咧着嘴又乐了。
我马骅在这年月,媳妇成群,儿子成片,日子过得——嘿。
---
晚上,刘珊铺好炕,刘梅侧躺着。
肚子大了以后,仰着躺不住,只能侧身,腰下面垫着一个卷起来的旧棉袄。
刘珊挨着她,帮她揉腿。
“二姐,今天大夫说啥了?”
“说挺好,就是缺钙,让多喝骨头汤。”
刘珊撇嘴:“骨头汤,姐夫明天进城能买到骨头不?”
“他会想办法。”刘梅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闭上了,眉头却没松开。
等刘珊的呼吸匀了,刘梅的眼睛又睁开了。
窗外没月亮,黑得实。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肚子沉得坠,腰像要断了一样,翻个身都像翻一座山。白天在马骅面前撑着不说,到了夜里,就撑不住了。
她咬着被角,眼泪从眼角横着淌,洇进枕巾里一片深色。
解放战争三年,她听老辈人说过,枪林弹雨里也就那么回事。
可这生孩子——
比打仗还熬人。
---
马骅赶着驴车回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山路上只有驴蹄子踩石头的声响,和车轱辘压碎土疙瘩的闷声。远处窑洞里透出几点豆大的油灯光,像是山坡上长了几只黄眼睛。
进了自家院子,卸了驴,把东西搬进窑洞。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
“我说老二你放屁!那食堂的人不监督能行?上回蒸馍馍那个谁家的婆姨,偷了三个馍藏棉裤腰里头,让人逮住了——”
这是大爹刘尧的声音,中气十足,旱烟锅子敲得炕沿邦邦响。
“大哥你听我说嘛,我不是说不监督,我是说那个监督的人也不是啥好东西,他自个都偷……”刘志的声音矮一截,嘟嘟囔囔的。
“吵啥吵!”刘虎闷了一口酒,声音像闷雷,“谁偷谁不偷,你俩管得了?管不了闭嘴喝酒!”
马骅掀帘子进去。
炕上三个爹盘腿坐着,中间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拌萝卜丝,一瓶散酒已经见了底。刘尧叼着烟锅子,脸红扑扑的。刘志在旁边剥着花生,碎皮掉了一炕。刘虎倒是坐得稳,脊背挺直,端着杯子没说话。
“回来了?”刘尧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马骅把网兜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两包花生米、一瓶白酒放到炕上,“带了点东西。”
“好小子!”刘志眼睛一亮,先把酒瓶子抄了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嚯,这酒中!”
刘虎没动,看了马骅一眼:“城里情况咋样?”
“还行。货出了,钱到手了。”马骅在炕沿坐下,没上炕。
刘尧磕了磕烟锅子里的灰,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火柴点着,吸了两口:“我们正说食堂的事。这大锅饭的灶上,越来越不像话了,老蔫他家那几个亲戚占着灶头,中饱私囊……”
“大哥说得对!”刘志立刻帮腔,“上回我亲眼看见——”
“行了。”马骅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三个爹都看过来了。
马骅接过刘虎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别费那个心思了。建议也别提,得罪人的事别干。”
刘尧皱眉:“啥意思?”
马骅看了看门帘子,确认外头没人,压低声音:
“大锅饭,快散了。”
炕上安静了。
刘尧叼着烟锅子,手悬在半空。刘志剥花生的手停住了。刘虎端杯子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你说啥?”刘尧的烟锅子从嘴角滑下来,他一把接住,眯起眼。
“我进城听人说的,县里来了上头的干部,正在布置任务——集体食堂要解散了,各家恢复自己开火。”
刘志嘴张着,半天冒出一句:“那、那锅呢?咱家的锅都砸了炼铁了……”
刘虎沉声问:“消息准不准?”
马骅看着他三爹:“我啥时候说过不准的话?”
窑洞里烟气弥漫,三个爹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再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是一声,然后安静了。
刘尧慢慢把烟锅子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
半晌,他才开了腔,嗓音沙哑:
“散了好。”
“散了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
马骅没接话。他端起酒杯,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闷了。
酒辛辣,顺着嗓子烧下去,胃里暖了一团。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大锅饭一散,各家开火,就得有锅。
全村的铁锅三年前都砸了,大炼铁了,
那接下来——谁有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