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媳妇们的担心多余了
他靠在车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算了,想那么远干什么。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钱一笔一笔地攒,人一个一个地养。
车轮子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黑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马骅摸出一个煮鸡蛋,在车辕上磕了两下,剥开壳,塞进嘴里。
蛋黄噎嗓子,他又啃了一口馒头头,就着冷风咽了下去。
到了县城,他照例直奔孙三的院子。
孙三今天的表情不太对。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迎出来。他的脸绷着,嘴角耷拉着,一根烟叼在嘴里,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孙三哥,怎么了?”马骅跳下驴车。
孙三把烟头吐到地上,踩灭了,压低声音:
“兄弟,出事了。隔壁巷子的老周,昨天晚上被抓了。”
马骅的脚步顿住了。
“红袖章?”
“不是红袖章。”孙三的声音更低了,眼神往左右瞟了一下,“是县里来的工作组。专门查投机倒把的。听说要在东关蹲点一个礼拜。”
马骅手里提着筐子,站在原地没动。
孙三那边的货,马骅没敢卸。
他蹲在院墙根底下,听孙三把情况说了个大概。老周被工作组带走了,查出来三百多斤黄豆、两匹布、还有十几条烟,全是从乡下收上来倒手卖的。
定性四个字——投机倒把。
“判了?”马骅问。
“还没判。但人关在工作组临时借的粮站仓库里,出不来了。”孙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周媳妇求到我这儿来了,我说我也没辙。他那个量太大了,三百斤黄豆,十几条烟,这个不是小打小闹。”
马骅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批货……”
“你先拉回去。”孙三把烟盒摸出来,递了一根给他,“最近别来了。至少半个月。工作组就在东关蹲着,查得严。前天连老李头的烧饼摊都查了,说他用的面粉来路不正。”
马骅接了烟,没点。他把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以后呢?”
孙三想了想:“你的东西跟老周不一样。你是猎物,山里打的,不算倒买倒卖农副产品。但现在风头紧,谁也不敢收。等过了这阵子……你要是急着出手,我给你指条道。”
“说。”
“县招待所。”孙三伸出两根手指,“他们食堂常年缺肉,尤其是野味。上头来人检查工作、开会,招待所得备好菜。你直接送过去,走后门,价钱嘛……”
他伸出的两根手指晃了晃。
“打对折?”
“差不多。鸡一块五到两块,兔子三块。比我给的少一半。但人家是公家单位,不怕查。你就说是自己打的猎物卖给招待所补贴家用,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马骅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十只鸡按一块八算,三十六块。十只兔子按三块算,三十块。加起来六十六块。
以前同样的货,能卖一百六。
整整少了将近一百块。
他的牙根有点发酸。
“行。”马骅点了点头,“你帮我搭个线。”
“我下午就去。你明天把货拉过来,直接送到招待所后门。找一个姓赵的胖师傅,他管采买。”
可送到招待所,情况也变了,只要了少量的,不敢全要了,查的严格。
马骅赶着驴车回了村,车上还是一堆东西。
收入砍一半,但总比没有强。
上工一天挣几个工分,年底分红最多也就几块钱。他这一趟就是六十多块。
回到家,天还没全黑。
刘乔最先发现不对。她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马骅赶着空车进来,车上的筐子还是满的,上面盖着的干草纹丝没动。
“没卖出去?”
马骅把驴牵进棚里,卸了套,往槽子里倒了半筐草料。他没急着回窑洞,先蹲在牲口棚旁边抽了根烟。
刘乔没追问。她转身进了灶房,把热好的饭端出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馍,一碟炒萝卜丝,一盘炒鸡蛋。
马骅吃饭的时候,刘乔坐在炕沿上,安静地纳着鞋底。
“城里风头紧了。”马骅喝了口粥,说,“查投机倒把的。以后卖不上原来的价了。”
他没说太多,就这一句。
刘乔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穿了过去。
“能卖多少是多少。”她的声音很平,“总比地里刨食强。”
马骅看了她一眼。刘乔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灶房的烟火气熏过来,她鼻尖微微发红,侧脸的轮廓在油灯底下柔和得像一幅画。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她的身形比从前丰满了一些,腰身却还是窄窄的,系着围裙的带子,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十九岁就跟了他,如今也才二十出头。
“辛苦你了。”马骅轻声说了一句。
刘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说这个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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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乔把几个媳妇叫到一块,在大窑洞里开了个小会。
孩子们被刘娟和刘珊带出去玩了。窑洞里就剩刘乔、刘桃、刘慧、刘梅,还有怀着三胞胎后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利索的刘娟后来也回来了。
刘乔把情况简单说了。
“城里查得紧,小骅的东西只能卖到招待所去,价钱比以前少一半。以后家里的开销,得省着点花。”
窑洞里安静了两秒。
刘桃先开口:“那肥皂先不买了,衣裳用皂角洗也行。”
刘慧咬了咬嘴唇。她刚攒了两个月,想让马骅从城里带块花布回来做件新褂子。但她看了看刘乔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煤油也省着点用。”刘慧说,“天黑了早点睡,少点灯。”
刘梅坐在炕角,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我的鸡蛋也不用天天吃了,隔两天吃一个就行。”
“那可不行。”刘乔立刻否了,“你怀着孩子,该吃的不能省。大人少吃一口没事,肚子里的娃不能亏着。”
“大姐说得对。”刘桃附和,“梅丫头你的鸡蛋不能断。咱们几个少吃就是了。”
刘慧点头:“对,孕妇得补着。”
刘梅低下头,眼眶有点红了。
刘娟从外头回来,把三个娃交给了刘珊看着,自己坐下来听了几句,开口道:
“咱们也不光省。我琢磨了一个事——我会做针线活,虎丫头也会。村里人缝缝补补的活计,咱们接着做。不收钱,拿东西换。一件衣裳换几个鸡蛋,一双鞋垫换一把盐,多少是个进项。”
刘乔想了想:“这个可以。但不能太张扬,别让人觉得咱们在做买卖。就是帮邻居的忙,人家给点谢礼,不违反政策。”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家里的开销理了一遍。
少买什么,省哪一项,孩子的衣裳怎么倒着穿——老大穿小了给老二,老二穿破了改成老三的尿布。
刘慧最后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小骅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以后孩子们晚上别让他操心了。谁家的娃谁哄,别都推给他。他白天跑一天,晚上得歇好。”
所有人都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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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马骅从招待所回来,见家里变了,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对几个媳妇说道:“以前怎么生活的,现在还怎么生活,咱只是比以前挣得少了,但是,挣得足够用,你们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