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塞纳河的凝望:未寄出的信
巴黎,清晨五点。
林芯儿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塞纳河上还未散尽的薄雾。河水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光,缓慢流淌,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她反复打开又关掉的新闻页面上:
“江城李铭案一审宣判,无期徒刑。”
“辰清控股董事长陆辰出庭作证,妻子苏婉清产后首度公开亮相。”
配图是一张法院门口的偷拍。陆辰穿着深灰色西装,侧身护着身边的苏婉清。苏婉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一只手紧紧挽着陆辰的手臂。
林芯儿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她放大画面,看着陆辰的侧脸。他瘦了,下颌线比三个月前更凌厉,眉宇间多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那是她缺席的三个月。
是她永远补不回来的三个月。
“芯儿姐,你又一宿没睡?”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看到她站在窗边,叹了口气,“你这样熬,身体会垮的。”
林芯儿没有回头。
“几点了?”
“刚过五点。今天上午没有安排,你可以回去睡一觉。”小周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昨晚你让我查的那个包裹,已经寄出去了,特快专递,预计后天送达。”
林芯儿终于转过身。
“谢谢。”她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小周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林芯儿问。
“芯儿姐,”小周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包裹里的东西,你准备了整整一周。我看你画了好多稿子,最后选的那套,是你以前一直留着舍不得卖的设计。”
林芯儿没有说话。
“还有那双软底鞋,”小周的声音更轻了,“你熬夜缝了三天,手指都扎破了。”
林芯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结痂了。
“他满月了。”她说,“我这个做阿姨的,总该送点什么。”
阿姨。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小周看着她,忽然觉得鼻酸。
“芯儿姐,”她轻声问,“你还喜欢他,对不对?”
林芯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塞纳河依然安静地流淌,晨雾渐散,露出河面上第一艘驳船的轮廓。
“喜欢过。”她说,“现在只是希望他好。”
她顿了顿。
“他们都好。”
三天后,江城。
下午两点,快递员将那件国际包裹送到别墅门口。
阿杰签收后,例行检查了一遍。包裹来自巴黎,发件人是林芯儿工作室的地址。他拿着检测仪扫过每一寸封口,确认没有异常,才拿到书房。
“陆总,巴黎来的包裹。”
陆辰正在翻看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听到“巴黎”两个字,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放桌上吧。”
阿杰放下包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陆辰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很久没有动。
包裹不大,比a4纸略宽,封口处贴着法国邮政的蓝色标签。寄件人一栏手写着林芯儿的名字,字迹清秀流畅,和她的人一样。
他拆开封口,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连体衣。
浅杏色的纯棉质地,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熊猫,憨态可掬地抱着竹子。针脚细密匀称,是手绣的。
旁边放着一双软底鞋,同色系,鞋面上同样绣着小巧的熊猫图案。
还有一张卡片。
没有信封,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林芯儿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给念辰。祝他一生平安喜乐,不受风雨。”
陆辰握着那张卡片,很久很久。
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念辰。她看着书桌上打开的包裹,看着陆辰手里的卡片,脚步顿了一下。
“是芯儿寄来的?”她问。
陆辰点点头。
苏婉清抱着孩子走过来,在书桌边停下。她低头看着那套小衣服,伸手轻轻抚过衣领上的绣花。
“很精致。”她说,“是手工绣的。”
陆辰没有说话。
苏婉清拿起那双小鞋子,在掌心里端详。鞋底软糯,用指腹按压能感受到均匀的弹性。她翻过鞋子,看到内侧的尺码标记——0-3个月。
“她怎么知道念辰穿多大?”苏婉清轻声问。
“新生儿都是这个尺码。”陆辰说。
苏婉清摇摇头。
“念辰出生时七斤二两,比一般宝宝大一些。”她说,“医生说他脚也大,买的新生儿鞋穿不了,要买3-6个月的。”
她顿了顿。
“她应该不知道。所以她做了0-3个月的。”
陆辰低头看着那双小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和林芯儿还在设计工作室打工,偶尔加班到深夜,她会趴在桌上画稿,画着画着就睡着了。
她说过,她最喜欢设计童装。
因为孩子的衣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需要柔软、舒适、温暖。
“她很用心。”苏婉清说。
陆辰抬起头,看着她。
苏婉清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那双小鞋,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三年前那个隔着半臂距离的新婚夜。
【婉清……】陆辰在心里唤她。
她没有抬头。
【你在不高兴。】
苏婉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她送念辰礼物,是心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如果三年前我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如果我没有撕掉它,你现在是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陆辰替她说完:“是不是会和她在一起?”
苏婉清没有否认。
陆辰看着她。
“不会。”他说。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你爱的是她。”她说,“我以为你想离开,是想去找她。”
“我想离开,”陆辰说,“不是因为我想去找她。”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敢留下来。”
苏婉清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怕什么?”
“怕爱上你。”陆辰说,“怕放不下你。怕重来一次,还是会失去你。”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你还怕吗?”
陆辰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更怕失去。”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婉清,”他说,“我不是因为她才留下的。”
他顿了顿。
“我是因为你。”
苏婉清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小念辰在妈妈怀里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想去抓爸爸的手指。
陆辰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三个人,三只手,在这一刻轻轻叠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
傍晚,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
那套小衣服和鞋子已经被苏婉清拿去婴儿房,叠好放进小念辰的衣柜。卡片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银锁、那封母亲的信摆在一起。
陆辰没有反对。
他知道苏婉清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炫耀,不是宣告主权。
那是替他把这份心意收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阿杰的消息:
“陆总,林小姐工作室的助理发来邮件,询问包裹是否收到。”
陆辰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了。”
一分钟后,对方回复:
“芯儿姐说,收到就好。祝念辰小宝宝健康快乐。”
陆辰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四月的黄昏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天边残存的霞光将云朵染成淡粉色,像少女脸颊的红晕。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二十岁,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小投资公司做实习生。工资很低,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里,交完房租只剩几百块。
林芯儿是他的同事。
她是设计部新来的助理,比他晚入职一周。第一天来报到时,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是苏家走失的远亲,不知道他母亲在他八岁时就离开了。
她只是觉得他工作认真,话不多,笑起来有点好看。
他们一起加过无数个班,吃过无数份十块钱的盒饭,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聊过无数个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她想开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专门做童装。
他说他想赚很多钱,然后去找母亲。
后来他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不是不爱。
是不敢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拥有幸福。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成为苏家的赘婿。
他把所有的遗憾和愧疚都藏起来,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此刻,看着那套来自巴黎的小衣服,他忽然不确定了。
“陆总。”阿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辰回过神。
“王队长那边来电话了。”阿杰推门进来,“李铭从看守所递交了一封信,指名给您的。”
“信?”
“是。”阿杰将一封未拆封的信放在书桌上,“他说,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里面有关于周明渊先生下落的线索。”
陆辰看着那封信。
信封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存放了很多年。
他没有立刻打开。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阿杰犹豫了一下。
“林小姐那边,”他说,“她的助理在邮件里还提了一句。”
“什么?”
“林小姐下个月会回国。”阿杰说,“她的工作室接到了国内一个童装品牌的合作邀约,需要她亲自过来谈。”
他顿了顿。
“大概会在江城待一周。”
陆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阿杰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辰低头看着那封泛黄的信,却没有拆开。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阿杰刚才的话:
她下个月会回国。
会在江城待一周。
她会来看念辰吗?
她见到苏婉清时,会说什么?
她见到他时,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辜负,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晚上九点,苏婉清把小念辰哄睡后,来到书房。
陆辰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封李铭寄来的信,却没有拆开。
“怎么不看?”她轻声问。
“还没想好。”陆辰说。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
“怕里面是陷阱?”
“不是。”陆辰说,“怕里面是真的。”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李铭说,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陆辰说,“他父亲和周明渊,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苏婉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和李铭……”
“是。”陆辰说,“他是我的堂兄。”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已经盘旋了三天。
从李铭在法庭上说出“前世今生”的那一刻起,从那条匿名短信告诉他“你不是龙裔”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
李铭也是龙裔。
李铭也记得前世。
李铭和他流着同样的血。
“他恨你。”苏婉清说。
“我知道。”陆辰说。
“他差点杀了你。”
“我知道。”
“他还想伤害念辰。”
陆辰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我不会杀他。”他说,“就像我知道,他也不会杀我。”
他顿了顿。
“我们都在等四月十七。”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陆辰,”她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傻。”
陆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