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尘埃落定（二）
当天深夜，医馆的灯还亮着。
林北玄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赵鸿远的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周铭德的名字上停了很久——八百万，事由：批文。这笔钱是五年前转的，经手人是李文博，那个赵鸿远身边的军师，那个在省城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书生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队，这么晚了？”
“账本上有一个名字，叫方远。周铭义的助理。你查过这个人吗？”
“查过。”书生的声音很清醒，明显也在加班，“方远表面上是周铭义的助理，实际上是周铭德放在弟弟身边的眼线。周家内部也不太平，周铭德防着周铭义，怕他做大。两兄弟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各有一套。”
林北玄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方远跟宋明见过面？”
“见过。在酒吧，拍到了照片。两个人聊了至少一个小时。宋明是赵子豪的人，方远是周铭德的人。他们见面，说明周家和赵子豪的合作不只是药店渠道那么简单。背后有人在撮合，而且这个人两边都说得上话。”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方远的银行账户最近有一笔大额进账，五十万，从一家空壳公司转来的。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我查了三天，最后发现是刘振东的妻弟。刘振东的妻弟叫王建国，名义上做建材生意，实际上从来没有过任何业务往来。那家公司就是个皮包。”
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刘振东——经侦支队长，收过赵鸿远三百万，现在又收了谁的钱？他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方远、宋明、刘振东、赵子豪、周铭德。这些人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线的那一头，握在谁手里？
“方远是什么时候拿到这笔钱的？”
“三天前。正好是赵子豪去见刘振东的那天。赵子豪下午去的公安局，方远的账户晚上就进了账。”
“所以赵子豪送的那二十万，只是小头。刘振东真正的大头，是从周家这边拿的。五十万，比赵子豪给的多一倍有余。”
“很有可能。林队，刘振东这个人，胃口不小。他在给自己铺后路，两边收钱。赵子豪给二十万，他收。周家给五十万，他也收。谁给的钱多，他帮谁办事。这种人，没有立场，只有价格。”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继续盯着方远。看他下一步跟谁接触。还有，查一下方远最近有没有跟林家二房的人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家二房？您怀疑方远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不是怀疑，是排除。省城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深。李文博、赵德明、刘振东、方远，这些人都不是源头。他们都是棋子。我要找到下棋的人。”
“明白。”
挂了电话，林北玄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老街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他的脑子里在拼一张图——周家、赵子豪、刘振东、宋明、方远。这些人的关系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他不知道网的尽头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网住了。而网的那一头，可能还连着林家二房，甚至更远的地方。
手机又震动了。猎豹的消息。
【林队，陈坤那边来了新消息。赵子豪从省局出来之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城郊的一个别墅区。】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
【哪个别墅区？】
【青山路88号。就是之前李文博经常去的那栋。】
林北玄的眉头皱了起来。青山路88号——那栋用张伟名义买的别墅。赵子豪去那里见谁？这个地址在账本里出现过，在陈建国的照片里出现过，在赵德明的行踪里也出现过。它像是一个黑洞，把所有人都吸进去。
【陈坤能进去吗？】
【进不去。别墅区安保很严，需要业主卡。门口有保安，里面还有巡逻的，24小时不断人。但陈坤说，他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也开进去了，车牌号是省城的，他记下来了。我查了一下，是方远的车。】
林北玄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远——周铭义的助理，周铭德的眼线。他也在青山路88号。赵子豪和方远同时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赵子豪代表赵家，方远代表周家。两家在别墅里碰头，谈什么？谈合作？谈分赃？还是谈怎么对付他？
【让陈坤继续盯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如果能拍到车牌和人脸，更好。但别打草惊蛇，安全第一。】
【明白。】
林北玄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赵子豪进去四十分钟了，方远的车还在里面。四十分钟，能谈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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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猎豹的消息又来了。
【林队，赵子豪出来了。一个人开车走的。方远的车还在里面。】
【进去多久了？】
【赵子豪待了四十分钟。方远还没出来。陈坤说，方远进去的时候提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看起来挺沉的。出来的时候公文包不见了。】
林北玄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公文包。里面装的是什么？钱？文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四十分钟，足够两个人谈完一桩交易，也足够一个人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
【方远的车出来的时候，记下车牌和时间。】
【明白。】
林北玄放下手机，没有睡意。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把赵鸿远的账本又翻了一遍。方远的名字不在账本上——方远的级别不够，他不配出现在赵鸿远的账本里。像他这样的人，还不够格直接从赵鸿远手里拿钱。但方远背后的人，一定在。李文博在，周铭德在，赵德明在，刘振东也在。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中间写“赵鸿远”，周围连出赵子豪、李文博、赵德明、刘振东。另一边写“周铭德”，连出方远、宋明、康宁大药房。两条线在刘振东那里交叉——刘振东两边收钱。但还有一个人，站在更高的地方，同时连接着赵家和周家。
那个人是谁？
林北玄在纸的顶端画了一个问号，又在这个问号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林家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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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书生的消息来了。
【林队，青山路88号的业主信息，我重新查了一遍。之前查到李文博那里就断了，但这次我换了一个思路——查物业费。那栋别墅每年的物业费、水电费、暖气费，都是从同一个海外账户自动扣款的。物业公司那边记录很完整，每一笔都有迹可循。】
林北玄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物业费。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房产可以挂名，但物业费要从真正的业主口袋里掏出来。这个思路太对了。
【我顺着那个账户追了四层，绕了三个国家，最后找到了最终受益人。中间经过了香江、开曼群岛、新加坡，转了好几个弯。但最终还是追到了。】
【谁？】
【一个叫‘林宇’的人。省城林家的人。就是上次来公司找您的那个年轻人。】
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林宇。林家二房的人。上次来倾城服饰传话，说“安安静静当你的赘婿，别搞事”的那个。他记得林宇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假，眼神却很冷。
【确定？】
【确定。资金链绕了六层，但我最后追到了林宇的离岸账户。他用的是化名，账户名是‘ly international’，但转账记录和签名笔迹对上了。物业公司那边的记录也显示，别墅的联络人一直是林宇的秘书，姓孙，电话也是林宇公司的号码。】
林北玄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青山路88号别墅，是林宇的。所以不是李文博的，不是张伟的，是林宇的。李文博用张伟的名义买的，实际上是为林宇服务。赵德明去过，李文博去过，赵子豪去过，方远也去过。这栋别墅，是林宇在省城的一个据点，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林宇为什么要在这里见赵子豪？为什么要见方远？他在布局什么？他在把赵家和周家捏在一起，对付谁？
【林宇最近在省城吗？】
【查不到他的行踪。他名下的公司在省城有一个办事处，在鸿远中心15楼。但办事处是空的，只有一个前台，每天接电话转达。真正的办公地点，可能在别处。我查过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就是那个办事处，但从来没人在那里开过会。】
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鸿远中心——赵鸿远的大楼。林宇的办事处开在赵鸿远的地盘上。这说明林宇和赵鸿远之间，也有联系。是租户和业主的关系，还是更深层的合作关系？赵鸿远知不知道林宇在用他的楼？
【继续查。查林宇和赵鸿远的关系。看他们有没有生意往来，有没有共同的项目，有没有私下见面。还有，查一下林宇的办事处是什么时候租的，谁介绍的。】
【明白。林队，还有一件事。我今天下午查林宇的时候，发现他的电脑被人远程访问过。不是普通的黑客，是专业的。对方用的是军用级加密，技术很强，ip一直在跳。而且，对方也在查林宇。】
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也在查林宇。那就是除了书生之外，还有人在盯着林家二房。是赵鸿远的人？还是周铭德的人？或者是帝都的人？林宇得罪了谁，值得被人这样盯着？
【能追踪到对方的ip吗？】
【追踪了，是境外的跳板，绕了七八层，从欧洲跳到美洲再到亚洲。但最后落点在新国。技术很强，不像是普通的商业调查公司。我试过反追踪，对方很快发现了，还回敬了我一个警告程序。我及时撤了，没留下痕迹。】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新国。帝都林家在东南亚有业务，新加坡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如果对方是从新国来的，可能是帝都那边的人。但也可能是别的势力——金三角那边也有势力在新国。
【继续盯。如果对方有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但别靠太近，安全第一。】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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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林北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跟医馆诊室的那道裂缝很像。他在那道裂缝上，看到了林宇的脸。年轻，阴沉，眼睛里没有温度。
林宇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省城林家二房。省城林家二房的背后，可能还有帝都林家。这棵树，根扎得太深了。从帝都到省城，从省城到江海，从江海到医馆。林宇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身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林宇、林正堂、赵鸿远、周铭德、李文博、刘振东、方远、宋明。他们像棋子一样，分布在棋盘上。谁是棋手？林宇是棋手，还是棋子？他背后还有没有更高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猎豹的消息。
【林队，方远出来了。凌晨两点四十，一个人开车走的。陈坤跟了一段，方远直接回了省城市区的公寓，没去别的地方。】
【知道了。让陈坤回去休息。明天继续盯，别太累。】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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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林北玄醒了。
他几乎没有睡，但眼睛不觉得涩。在金三角养成的习惯——天亮就醒，不管睡多久。那时候随时可能有危险，睡觉都睁着一只眼。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掉。
他下楼的时候，沈若棠已经在院子里打八段锦了。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气色也比刚救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晨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脚上是一双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妈，您今天气色不错。”
“吃得好，睡得好，能不好吗？”沈若棠收势，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北玄，你昨晚几点睡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没睡好。”
“又熬夜。跟你说多少次了，身体是自己的。你还要给别人看病，自己先垮了怎么行。”沈若棠擦了擦手，走进厨房，“先吃早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林北玄跟着走进诊室。沈若棠端着两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鸡蛋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
林北玄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您认识一个叫林宇的人吗？”
沈若棠的手指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林宇？林家二房的？”
“对。”
“见过。小时候，他来过林家老宅。那时候他才十几岁，跟在二房的人后面，低着头，不太说话。但眼神很沉，不像个孩子。”沈若棠回忆着，眼神有些遥远，“你爷爷林远山不喜欢他。说他‘心术不正’。但你爷爷那话，没人听。二房的人觉得林宇聪明，能干，是林家未来的希望。”
“他现在是二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