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证据链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北玄到了江海老城区。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炒菜的油烟味。这里是江海最老的街区，三十年前热闹过，现在只剩下老人和租客。

陈建国约的地方是一个茶馆。

门脸很小，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老江海茶馆”。林北玄推开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两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老人在看报纸，一张坐着陈建国。

陈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很厚，至少有上百页纸。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陈叔。”

“来了？坐。”

林北玄坐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个茶壶。

“喝什么？”

“龙井。”

女人倒了茶，走了。陈建国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赵德明的全部证据。办案记录、证人证言、物证照片、资金流水。我藏了三年，就等你来拿。”

林北玄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清单——证据目录。一共三十一项，每一项都有编号、名称、数量、存放位置。林北玄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页到第十页，是办案记录。赵德明经手的七个案子，每一个都有详细记录——案发时间、涉案人员、涉案金额、赵德明的处理方式。其中三个案子，赵德明明显偏袒了嫌疑人。备注写着：嫌疑人通过中间人送给赵德明现金，共计一百二十万。

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是证人证言。六个人的证词，都是手写的，按了手印。每个人都说赵德明收过他们的钱，或者帮他们办过事。其中一个叫王建国的包工头，证词写了五页，详细描述了怎么通过中间人把钱送到赵德明手里。

第二十一页到第三十页，是物证照片。二十多张照片，拍的都是赵德明收钱的场景——有的是在饭桌上，有的是在车里，有的是在别墅里。照片很清晰，能看清赵德明的脸，也能看清钱的颜色。

林北玄翻到第二十五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张照片，赵德明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林北玄认得那件衣服——深灰色的夹克，左肩有一块补丁。他见过这件衣服。

在金三角。

在阮文雄的将军府。

穿这件衣服的人，是沈万海。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林北玄问。

陈建国看了一眼。“五年前。赵德明去金三角考察，沈万海接待的。我让人拍的。”

“赵德明去金三角考察？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去金三角考察什么？”

“说是考察禁毒工作。但实际上是去玩。沈万海安排的，吃喝玩乐全包。”

林北玄盯着照片。“赵德明跟沈万海早就认识？”

“对。比阮文雄早两年。阮文雄是三年前才找的赵德明，但沈万海五年前就跟他搭上线了。”

“沈万海为什么要搭赵德明？”

“为了在省城铺路。赵德明管经侦和刑侦，沈万海在省城的生意，需要他罩着。”

“什么生意？”

“走私。洗钱。放高利贷。沈万海在省城做的，都是这些。”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三年。不是白查的。”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沈万海在省城有七个公司，都是空壳。真正的业务，都在地下。”

“您有证据吗？”

“有一些。但不全。赵德明把大部分证据都销毁了。我手里这些，是他没来得及销毁的。”

林北玄拿出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发给书生。

【查赵德明五年前去金三角的记录。谁批准的？谁陪同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陈叔，还有一件事。李文博，您认识吗？”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微变了一下，而是整个脸都僵住了。他的手停在茶杯上，手指微微发抖。

“您认识他？”林北玄追问。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那个老人在翻报纸的声音。

“认识。”陈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当刑警的时候，查过他。”

“查他什么？”

“查他背后的老板。”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证据被人拿走了。”

“被谁？”

“赵德明。”

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时候？”

“七年前。李文博刚来江海的时候，在省城开了一家咨询公司。表面上做企业管理咨询，实际上做的是情报买卖。谁跟谁有什么关系，谁有什么把柄，他都查得到。然后卖给需要的人。”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查的一个案子，跟他有关。一个商人被人敲诈了三百万，敲诈的人手里有那个商人的把柄。我查了三个月，查到那些把柄是从李文博手里流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李文博。他不承认。我申请了搜查令，去他的公司搜查。搜到一半，赵德明来了，说这个案子不归我管，让我交出去。”

“您交了吗？”

“交了。赵德明是副局长，我没办法不交。”

“后来呢？”

“后来那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商人的三百万没追回来，敲诈的人也没抓到。李文博的公司照常营业。”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您觉得，赵德明跟李文博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赵德明给李文博提供保护，李文博给赵德明提供情报。”

“什么情报？”

“省城官场的情报。谁要升了，谁要降了，谁有什么把柄。赵德明需要这些情报来往上爬。”

林北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文博背后的老板，您查到了是谁吗？”

陈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查到了。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和我女儿都会有危险。”

林北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陈叔，您女儿现在安全吗？”

“安全。她在羊城，跟她妈妈在一起。那个u盘里的证据，够赵德明喝一壶的。”

“但不够扳倒李文博背后的那个人？”

“不够。差得远。”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那您觉得，谁能扳倒他？”

陈建国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喝。

“没有人。至少在省城，没有人。”

林北玄看着他。“我不信。”

“你最好信。那个人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比周家深十倍。省城官场、商场、江湖，都有他的人。”

“包括赵德明？”

“包括赵德明。赵德明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李文博也是。”

林北玄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陈叔，那个人，跟周家有没有关系？”

陈建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有关系。周家背后的人，就是那个人。”

林北玄的手指停住了。

周家背后的人，就是李文博背后的人。

两条线，终于汇在一起了。

“他是谁？”

陈建国摇了摇头。“我说了，不能说。”

“那您告诉我，他是做什么的？”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做地产的。省城最大的地产商之一。”

林北玄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张伟？”

“不是。张伟不够格。”

“那是谁？”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个u盘里的东西，是我查了三年攒下来的。有赵德明的证据，有李文博的证据，有那个人的一些线索。但不全。你拿回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说。”

林北玄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陈叔，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做的事，我在江海都听说了。医馆、药厂、平价药。好事。我帮不了你太多，只能把这些东西给你。”

“够了。”

陈建国看着他。“林北玄，你小心。那个人，比你想象的厉害得多。”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建国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你以为你见过厉害的人。阮文雄、沈万海、周家。但那些人加起来，都不如他。”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他是谁？”

陈建国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你把u盘里的东西看完，你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

茶馆里只剩下林北玄和那个看报纸的老人。

林北玄把u盘装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在意。

---

从茶馆出来，林北玄上了车。

猎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林队，怎么样？”

“拿到证据了。还有一个u盘。”

“u盘里有什么？”

“不知道。回去看。”

车子发动，驶出老城区。

林北玄拿出手机，给书生发了一条消息。

【周家背后的人，跟李文博背后的人是同一个。省城最大的地产商之一。查。】

三分钟后，书生回了。

【收到。三天。】

林北玄又发了一条。

【陈建国的u盘，晚上我传给你。帮我分析。】

【好。】

---

车子回到医馆。

林北玄进了诊室，关上门。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赵德明、李文博、未知。

他先打开赵德明的文件夹。里面有上百个文件——照片、扫描件、录音、视频。他随便点开一个视频，是赵德明在一个饭局上说话。声音很清晰。

“……那个案子，你放心，我已经压下来了。三百万，一分不少，都会到你账上。”

视频里另一个人的声音。“赵局，谢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画面里，一个人把一个信封推到赵德明面前。信封很厚，至少装了五万块。

赵德明笑了笑，把信封收进口袋。

林北玄关了视频，打开李文博的文件夹。

文件少一些，只有三十多个。他点开一个文档，是一份调查报告——李文博的背景调查。

李文博，男，四十五岁，江海市人。大专学历，曾在省城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十年前辞职，开了咨询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控制人不是他。

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实际控制人不是他？

他继续往下看。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陈建国的笔迹。

“实际控制人身份不明。疑似省城某地产商。查了两年，查不到。”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打开了第三个文件夹——未知。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