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归来
服务区的晨光越来越亮。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把整个服务区染成金色。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大货车,司机们在车旁边洗脸刷牙,水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开始多起来,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水。
林北玄坐在车后座,身上裹着毛毯。沈若棠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还紧紧抓着林北玄的衣服,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车门被拉开。
苏倾城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杯壁上凝着水珠,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看了一眼沈若棠,又看了一眼林北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北玄接过水杯。“谢谢。”
苏倾城蹲下来,看着沈若棠。沈若棠的白发贴在脸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表情很安详,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孩子。
“她……还好吗?”苏倾城的声音很轻。
“还好。累了,闭着眼睛养神。”
林北玄轻轻拍了拍沈若棠的肩膀。“妈,我们到了。休息一下。”
沈若棠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苏倾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一下。“你是……北玄的妻子?”
苏倾城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是苏倾城。北玄的妻子。”
沈若棠伸出手,握了握苏倾城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好孩子。好孩子。”
苏倾城蹲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
苏国栋从第二辆车里下来,走到车门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神里有疲惫。他一夜没睡——林北玄进去沈家的时候,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了一眼沈若棠,沉默了很久。
“像。”他说,“真像。”
“像谁?”林北玄问。
“像你父亲当年描述的样子。他说,沈若棠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二十六年过去了,她还是。”
苏国栋的声音低下去。
“你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林北玄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沈若棠的白发。
猎豹从服务区的超市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面包、牛奶、矿泉水,还有几件从超市买来的便宜运动服——灰色的,纯棉的,标签还没撕。
“林队,先换衣服。”
林北玄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又拿了一条毛巾。他看了看沈若棠——她也需要换衣服,但这里没有女装。
“倾城,你去超市看看,有没有适合我妈穿的衣服。随便什么都行。”
苏倾城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超市。五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套深红色的运动服和一件厚实的棉睡衣。
“超市只有这些,先凑合着穿。回去我再买好的。”
林北玄点了点头。他把沈若棠扶下车,苏倾城扶着她,三个人走进服务区的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但很干净。苏倾城帮沈若棠脱下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磨出了絮,领口油腻发黑。沈若棠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挡了挡。
“妈,没事。都是自家人。”苏倾城轻声说。
沈若棠的眼眶红了。她任由苏倾城帮她脱下旧衣服,换上新的运动服。衣服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很暖。苏倾城又帮她穿上棉睡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不冷?”
“不冷。”沈若棠的声音很轻,“很暖。”
苏倾城拧开水龙头,用热水浸湿毛巾,帮沈若棠擦脸。毛巾是温热的,擦在脸上很舒服。沈若棠闭上眼睛,任由苏倾城帮她擦。二十六年了,没人这样照顾过她。
“妈,回去之后,我给您烧热水,好好洗个澡。”苏倾城说。
沈若棠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北玄在男洗手间里换上干衣服,又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运动服是新的,穿着很舒服。他一夜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
他走出洗手间,看到赵志远站在车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药箱,脸冻得发白。
“赵志远,你怎么还抱着药箱?”
赵志远吸了吸鼻子。“您说的,药箱不能离手。”
林北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上车吧,别冻着。”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赵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紫了。他嘿嘿笑了一声,抱着药箱钻进了三号车。
苏倾城端着一碗热粥,走到车门前。
粥是服务区买的,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粒枸杞,冒着热气。碗是塑料的,很薄,烫手,她用纸巾垫着碗底。
“妈,您吃点东西。”
沈若棠接过粥,手在发抖。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
苏倾城又掉眼泪了。“妈,您慢点吃。不够还有。”
沈若棠喝了几口粥,停下来,看着苏倾城。“孩子,别哭了。我出来了,以后不哭了。”
苏倾城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猎豹走过来,压低声音。“林队,沈家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沈万山亲自带人追出来了。江南警方也在找。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江南境内,现在正往南边追。”
“往南边?”
“对。沈万山觉得你会往南方逃,因为你以前在金三角待过。他不知道你回江海。”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那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尽快离开。”
“车已经加满油了。现在走吗?”
“走。”
林北玄上了车,把沈若棠扶好。苏倾城站在车窗外,看着他们。
“你先回江海。我们在医馆汇合。”林北玄说。
苏倾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妈,您坐稳了。”
“好。”沈若棠轻声说。
猎豹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三号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高速。
高速上的车不多,车速很快。
沈若棠靠在林北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二十六年了,她没见过这么开阔的天,没见过这么快的车,没见过这么高的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所有错过的东西都看回来。
“妈,累不累?”
“不累。”沈若棠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出来的时候有了一点力气,“我想多看看。”
林北玄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风很凉,带着田野的味道。沈若棠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北玄。”
“嗯。”
“你父亲……林正渊……他走之前,让人留了一封信。在苏国栋手里。”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沈若棠的声音很轻,“他说,有些事情,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苏叔今天在服务区,他没有给我信。”
“不是现在。他说等你成家之后。你还没有成家。”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他和苏倾城的婚姻是协议婚姻,还没办婚礼,在苏国栋眼里,这不算“成家”。
“我知道了。”他说。
沈若棠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林北玄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进了江海市区。
林北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人民路、建设路、东风路——这些他每天走过的路,此刻看起来格外亲切。